48.第 48 章
第二日天一亮,暑气便又卷土重来。
虽说白露已过,可宫里宫外的桂花却迟迟不开,只有几簇绿叶在热风里翻动,露出一层发白的背面。东宫檐下挂着的风铎整日不响,廊砖被日头晒得滚烫,宫女走过时都要提着裙角,免得鞋底发热。
赵婕妤一夜没睡好,早早便去了东宫。
林冬亦正在偏殿看账。顾舒玄不在,案上堆着几封南国方向的军报和兵部送来的文书。自云阳王旧事了结之后,南境又有几处边务要重新厘清,顾舒玄被皇帝派去协理,连着数日不曾在东宫用膳。
林冬亦穿着水蓝色宫装,领口绣着银灰云纹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素净却不失清丽。她看见赵婕妤来,露出半分疑惑,怕她又是来找事的,随即先让人端了茶来,才笑道:“今日怎么这样早?婕妤可是有事?”
“睡不着。”赵婕妤也不绕弯子,“我想查废园桃林,还请太子妃相助。”
听闻此言,林冬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自然记得当日废园挖出的药渣,也记得那张以血写成的绢布。只是皇帝下旨封存之后,相关物件全被收归御前,东宫明面上不能再碰。
“殿下不在,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替你寻花木册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冬亦道,“但先说好,东宫只能查规制与档册,不能拿着这些东西去问陛下。你若想查其他的,自己得先有个数。”
赵婕妤抿了抿唇:“我明白。”
事已至此,林冬亦不再多说,只叫问云取来一册旧簿。
“这是东宫从尚寝局抄录的旧花木册,原册在司花房。废园改建之前,宫中凡有花木移栽、砍伐、送入各宫,都要记在上头。桃林既在沁月阁附近,便一定有记录。”
赵婕妤翻了几页,果然见到十几年前的旧字。那时掌册的女史笔力圆润,写每一株花木都十分仔细,唯有嘉阳贵妃病重前后的几页,墨色深浅不一,像被人揭下又重新粘过。
“这里。”林冬亦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永新十一年,三月初七,桃花二十四枝,送沁月阁。”赵婕妤读出声,“三月初七……长姐是在三月二十后病重的。”
“再往下。”
下一行写的是:“三月初八,御前取桃花,数目不详。”
领花人一栏没有姓名,只有三道弧纹。
赵婕妤的呼吸一滞。
“这不是你们在茶盏上看见的记号吗?”林冬亦问。
“是。”赵婕妤道,“可它在前面的旧账里也出现过。”
林冬亦将账册翻到后面,指腹压住几处相同的弧纹:“它不像某一件物品的标记,更像一套交接规矩。之前宋女史说过,一道送信,两道取册,三道能开旧库。看样子司花房也有人认得。”
赵婕妤盯着“御前取桃花”那一行,久久未动。
林冬亦把账册合上:“先去司花房问问,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。”
“太子妃不一同去?”
“我若陪你去,便太显眼了。”林冬亦道,“况且本宫还要替殿下看着这些南境军报。殿下如今忙得脚不沾地,连药都常常放凉了才想起来喝。”
赵婕妤难得笑了一下:“他肯喝便好。”
“他如今倒是肯喝。”林冬亦轻摇团扇,“只是不肯承认是因为我盯着。”
“那便不打扰太子妃了,臣妾告退。”许是有事相求,今日的赵婕妤没了之前的气焰,倒显得礼数周全。
林冬亦难得见她这样,也和颜悦色,“婕妤请便。”
其实,对于赵婕妤所查之事林冬亦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,或许嘉阳贵妃的事情真如赵婕妤所想有所存疑,若是能再从中窥见淑妃暴毙的真相,也算是不白白忙活。
赵婕妤没走多久,殿外便传来一声咳嗽。
顾舒玄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还捧着一只空药碗:“我……只是恰好路过,真巧碰见赵婕妤也在。”
林冬亦抬眼看他:“南国的军报会自己路过偏殿?”
“军报不会,太子妃会。”顾舒玄一本正经。
“臣妾若不在,谁替殿下把药热好?”林冬亦耳根微红,拿过药碗:“既然路过,便把这盏也喝了。”
顾舒玄低头看了一眼:“这是空的。”
“那便去取满。”
顾舒玄只好转身去拿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南国的事我今日要出宫一趟,晚膳不必等我。”
林冬亦轻轻应了一声:“殿下路上当心。”
顾舒玄笑了笑,方才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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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众人在清芙宫相聚。
穿了一件青碧色软烟罗的宇贵妃更加精神,腰间压着金丝折枝桂花,虽是正一品贵妃,衣饰却不以珠翠堆砌,反而显得端庄清雅。
毛婕妤一身绯色窄袖,发间插着赤金海棠簪看上去俏皮活泼;阴美人仍穿桃红,裙摆上绣着成片的蝶,走动时仿佛春日花树。
毛婕妤盯着她的裙子看了一会儿:“阴妹妹今日是把整个御花园都穿在身上了?”
阴美人斜睨她:“姐姐若眼花,便去太医院开一副药,别见着什么都要说两句。”
“本宫只是好心提醒你,宫里过了白露,花也该收收性子。”
“姐姐自己不爱打扮,便见不得别人好看。”
“本宫这是端庄。”
“端庄到连耳坠都忘了戴。”
毛婕妤下意识摸了摸耳垂,才发现今日确实少了一对耳坠。她脸色一变,立刻叫宫女去拿,阴美人在旁笑得肩膀直抖。
赵婕妤安静坐着,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,心思却一直落在花木册上。宇贵妃问她是否身子不适,她也只说昨夜没睡好,并未提及桃林。
散席后,云致在回宫路上正好碰见心绪不佳的赵婕妤。
她穿着浅色宫装,腰间的青玉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皇帝近日没有再召她,赏赐也只隔几日送一回,今日是两卷素绢,昨日是一碟桂花糕。与她同批入宫的几人听见风声,便以为她失了恩宠,反而不再围着安和宫打转。
云致对此却是求之不得。
“姐姐脸色不好。”她试着关心的问道,“是不是昨夜受了暑?”
云致的眼睛清亮,像一泓未被尘土搅浑的水。赵婕妤本想问她是否听过嘉阳贵妃,话到唇边,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只是想起一些旧事。”
“旧事若想起来不痛快,便先放一放。”云致开解道,“就像针线打结时,越急越解不开。”
赵婕妤看着她:“你倒会劝人。”
“臣妾只会绣花,不会劝人。”云致认真解释,“臣妾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