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.第四十八章 霓裳
大中祥符九年的九月,蝗灾虽然过去了,但东京城的街面上还残留着一股萧瑟之气。马行街两旁的店铺关了小半,粮铺门口排着长队,布庄里冷冷清清,伙计倚着柜台打瞌睡。萧北翊骑着驴从街口经过,看见一家布庄的门口贴着“倒闭清仓”的告示,红纸黑字,在秋风里瑟瑟发抖。
他勒住缰绳,在布庄门口停了一会儿。布庄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正在指挥伙计往板车上搬布匹。看见萧北翊,他擦了擦汗,苦笑着说:“萧老板,要不要布?便宜卖,亏本清仓。”萧北翊没买布,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赤羽的瓷器窑口用的是土,船队用的是水,柜坊用的是银子和纸,这些东西都是从别人手里买、给别人用。他手里有几百号人,有自己的船队、仓库、铺面,为什么不自己做东西卖?瓷器能批量烧,布匹为什么不能批量做成衣服卖?
他回到基地,把阿九叫到东厢房,关上门,点了一盏油灯。
“阿九,你说咱们开个成衣坊怎么样?不是裁缝铺子,是成衣坊。批量做,批量卖。男装、女装、童装,分季节、分款式,像火锅店一样开分号。”
阿九正在整理简报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“萧哥,你的意思是——把衣服当成瓷器来烧?”
“对。一样的道理。瓷器是土做的,衣服是布做的。有原料、有手艺、有人,就能成批量。”
阿九想了想,搁下笔,把简报推到一边。“可是萧哥,东京城的成衣铺子多如牛毛,咱们凭什么跟人家争?”
“凭款式。”萧北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拿木炭在纸上画了几笔。他画了一件收腰的短袍子,领口立起来,腰间系一条布带,袖子收窄,不像北宋常见的宽袍大袖那样拖沓。阿九凑过来看,问这是什么,萧北翊说这是男装,干活方便,走路利索,比宽袍子精神。他又画了一件高腰襦裙,裙摆收窄了一些,不像齐胸襦裙那么拖地,领口和袖口加了一圈绣花。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,说这裙子好看。萧北翊又画了一件童装,小袍子小裤子,裤腿收口,袖口收口,孩子在院子里跑不会绊倒。
“萧哥,这些款式你从哪里想出来的?”阿九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从油灯映到她脸上。
“做梦梦到的。”萧北翊把纸推过去,“你找几个手巧的妇人,先做几件样品出来。布料找陈继儒买,他家茶庄不做布匹,但他认识做布匹生意的朋友,能拿到好价钱。针线、棉花、扣子,该买的买,该订做的订做。第一批不用多,男装女装童装各做三件,挂在铺子里让人看。”
阿九点头,把纸收好,转身出去了。
找铺面的事,萧北翊交给了白景行。白景行在东京城混了十几年,哪条巷子旺、哪间铺面风水好,他门儿清。他跑了三天,看中了马行街中段的一间铺面,三间门面,后面带一个院子,院子后面还有一排平房,可以当工坊。铺面原来的东家是个卖绸缎的,生意不好,急着转手。白景行谈了两轮,把租金从一年一百五十两压到了一百二十两,还争取到了头两个月免租装修。
萧北翊去看铺面的时候,门口还挂着“陈记绸缎庄”的旧招牌,黑底金字,斑斑驳驳。他推门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地面落了一层灰,墙角有几只死蛾子。他穿过铺面走到后院,后院有一棵老槐树,叶子还没落完,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后面的平房光线不太好,但收拾干净了能用。
白景行跟在他身后,说这铺子位置好,对面是雅集,拐弯就是马行街正街,人流量大。萧北翊没接话,他在看后院那棵老槐树。槐树底下有一口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他想起甜水巷那口井,想起刚穿越时蹲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日子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递给白景行,让白景行去交定金。白景行接过银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萧老板,你变了。”萧北翊问哪里变了,白景行想了想,说没变,但也不对,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活命,现在是活人。萧北翊没接话,转身往外走。
铺面装修花了半个月。萧北翊亲自盯着,把铺面的格局改了——靠墙是一排衣架,木头打磨光滑,涂了桐油,挂在上面不刮衣服;中间摆了几张方桌,桌面铺了青布,上面摆着折好的衣服和玩偶;柜台放在最里面,靠窗,采光好,客人进来一眼就能看到。白景行从雅集调了两个伙计来帮忙,又从灾民里招了几个学过针线活的妇人。
妇人们的手艺不错,但做出来的衣服款式还是老样子——宽袍大袖,松松垮垮,跟街上裁缝铺子做的没什么区别。萧北翊把她们做的样品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她们是按照萧北翊画的草图做的,但做出来的效果跟他想的差了一大截。男装的腰身不够收,袖子还是宽,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。
萧北翊把赵大锤叫来当试衣架。赵大锤不情不愿地换上样品,站在院子里,两条胳膊伸开,袍子的下摆垂到膝盖,像一只企鹅。刘二从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地走了。赵大锤追上去问好不好看,刘二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:“难看。”
萧北翊叹了口气,把赵大锤叫回来,让他把衣服脱下来,自己拿着衣服去了后院。他让妇人们把衣服拆开,重新裁。袖子收窄两寸,腰身收窄三寸,下摆剪短四寸,领口改成立领,加一条布带当腰带。妇人们面面相觑,问这样改会不会太紧了穿不上。萧北翊说穿不上是他的事,先改了再说。
妇人们埋头改了一下午,太阳落山的时候,改好的衣服重新上了身。赵大锤穿着改良后的袍子从后院走出来,腰板挺直了,步子也利索了。袖子刚好包住手腕,腰带系在腰间,整个人精神了一大截。刘二又从旁边经过,站住看了两眼,说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赵大锤乐了,在院子里转了两圈,袍子下摆随着他的步子一甩一甩的,倒也有几分潇洒。萧北翊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数了——款式没问题,是裁缝的手艺还不到家。他让妇人们多练,每天做五件,做完了拆,拆完了再做,直到每一件的尺寸都对得上为止。妇人们的手艺在一次次拆缝中精进,到九月底的时候,做出来的衣服已经有模有样了。
九月二十五,南晚枫从外面回来,路过成衣坊的铺面,看见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——“赤羽成衣坊”五个大字,字迹端正,是白景行找雅集的会员写的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推门走了进去。铺面里衣架上挂着几件样品,男装、女装、童装,整整齐齐,颜色素净,但款式跟街上见到的都不一样。她在一件鹅黄色的女装前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布料,细布,手感柔软但不滑,穿着应该挺舒服。萧北翊从后院出来,看见她站在衣架前,手里拿着那件女装,说开业的时候送你两件。南晚枫没抬头,问多少钱一件。萧北翊说不收钱,送你的。她摇了摇头,说该多少是多少,赤羽成衣坊做生意,不能自己坏了规矩。萧北翊看着她侧脸被灯笼映出的柔和线条,心里一动——她嘴上说得硬,手里却没把那件衣服放下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竹尺,在柜台上量了量尺寸,说让她试试。南晚枫犹豫了一下,拿着衣服进了后院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出来了。鹅黄色的高腰襦裙,腰间的系带打了个蝴蝶结,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,披在肩上。她站在后院的槐树下,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身上,像是给那件衣服镀了一层银。萧北翊在铺面里,隔着门框看见她,手里的竹尺掉在了地上,发出啪嗒一声响。南晚枫抬起头,隔着门框看着他,问他怎么样。他咽了一下唾沫,说挺好的。她把衣服换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,说了句“开业那天我来买”,转身走了。
萧北翊站在柜台后面,低头看见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,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十月初一,赤羽成衣坊马行街店开业。萧北翊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响了半盏茶的工夫,硝烟味混着秋风飘出去老远。铺面里挤满了人——雅集的会员们来了不少,张崇岳穿着他那件暗红色的锦袍挤在最前面,一进门就喊“给我来十件”。刘元辉站在男装衣架前,拿起一件青灰色的收腰袍子翻来覆去地看,看完了问伙计能不能订做二十件给店里伙计当工装。伙计拿不准主意,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。萧北翊点了点头。刘元辉当场付了定金。
一个穿着月白色褙子的妇人站在女装衣架前,手里拿着一件淡青色的高腰襦裙,在身前比了比,问有没有她的尺寸。伙计说可以定做,三天就好。妇人有些犹豫,说怕做出来不合身。萧北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问妇人贵姓。妇人说姓王,她丈夫在户部当差。萧北翊心里一动,让伙计拿竹尺来,亲自给妇人量了尺寸。量完之后,妇人说了一句:“萧承务还会量体裁衣?”萧北翊笑了笑,说做衣服跟做生意一样,尺寸不对,什么都穿不上。妇人被他逗笑了,当场付了全款。
开业第一天的营业额是三百二十两。钱串子把银子倒进钱柜里,哗啦啦的响声连后院都听得见。赵大锤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,手里拿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在捏——那是第一批玩偶的样品,用碎布头缝的,里面塞了棉花,圆滚滚的。他把小兔子放在井沿上,看了又看,问萧北翊这东西能卖出去吗。萧北翊说试试看。
第一批玩偶做了五十只,放在柜台上卖,定价五十文一只。萧北翊没指望这玩意儿能赚什么钱,纯粹是图个新鲜。但没想到,开业第二天,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走进来,一口气买了十只,说回去给孩子们玩。第三天,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进来,买了两只,说是给孙子孙女。一周之内,五十只玩偶全卖光了。萧北翊让妇人们又做了一百只,不到三天又卖光了。
赵大锤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,手里还捏着那只小兔子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十一月,赤羽成衣坊推出了秋装新款。男装加了薄棉夹层,适合深秋穿;女装加了披肩,既保暖又好看;童装的裤腿和袖口加了松紧带,不容易绊倒小孩。新品上市那天,门口排起了长队。萧北翊站在柜台后面,看见队伍里有几个穿着官袍的人,其中一个他认识——户部的一个主事,姓刘,跟他有过几面之缘。刘主事买了两件童装,说是给家里的孩子。付钱的时候,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萧承务,你最近小心点。程无咎的人查过你的底。”
萧北翊面上不露声色,笑着说多谢刘主事提醒。心里却沉了一下——程无咎查他的底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但查到户部主事都知道,说明程无咎的动作越来越大了。
十一月十八,沈青又来了东京城。
这次她没有去雅集,而是直接到了城外基地。萧北翊在会议室里见她,南晚枫坐在旁边,手里没有擦刀,只是安静地喝茶。沈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,头发用银簪挽着,脸色比上次憔悴了一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在路上奔波了很久。她没喝茶,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厚厚的信札,啪地放在桌上。
“萧老板,这是程无咎在江南的人脉网络。他最近跟杭州的一个大商人走得近,那个商人叫方明义,做海外贸易的,手里有十几条大海船。程无咎想通过他买兵器,从日本买,刀、甲、弓弩都有。我查了两个月,方明义已经帮程无咎买了一批,三百把刀,二百副甲,藏在杭州码头的仓库里,等程无咎的人去提货。”
萧北翊把信札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、地名、时间、数量,还有一些手绘的路线图。他的手指停在“三百把刀,二百副甲”那行字上,心跳加速了。程无咎买兵器,不是看家护院,是要造反。
他把信札合上,对沈青说青娘子辛苦。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说不用谢,她不是白帮忙的,程无咎的势力已经伸到了江湖,迟早会动到她的人头上,铲除他对她也有利。她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萧老板,你手里现在有没有能办事的人?”萧北翊说有。沈青放下茶杯,说我的人已经盯着杭州那个仓库了,但你的人得去接应。程无咎的人正月会来提货,到时候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