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. 依依惜别
天还没亮,整片天际笼罩着淡淡的青灰色,整座城市还沉浸在睡梦之中,车马无声,喧嚣未起。中原骨科医院的病房里,只有一缕朦胧天光透过窗棂悄悄渗入,四下静谧安然。
清晨的风带着初春过后独有的微凉,顺着窗缝轻轻钻进来,稍稍冲淡了病房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气息。风里裹着楼下梧桐新芽的清苦,还有隔壁家属熬粥时飘来的淡淡米香,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竟成了小丫这大半年来最熟悉的清晨信号。这间她住了许久的病房,此刻正萦绕着离别前夕独有的安静与怅惘。夜色将褪未褪,晨光将临未临,本就是最容易引人心生感慨的时刻。
罗玉芬轻手轻脚坐起身,生怕一丝动静惊扰到同屋熟睡的病友。她先是悄悄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,怕清晨的寒气钻进骨头里,又侧耳听了听隔壁床老大娘的呼吸声,确认她睡得安稳,才转头望向病床。李小丫早已睁着清澈的眼眸,静静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,全无睡意,想来已经醒了许久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单边角,那里被她摸出了一圈发白的毛边,是她这大半年来排遣焦虑时养成的小动作。
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,蹲下身,压低嗓音柔声问道:“小丫,怎么这么早就醒了?是不是心里有事,睡不着?”她说话时特意放缓了语速,声音轻得像落在棉花上,怕惊碎了这满室的静谧。
小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眼底漫起淡淡的怅然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微微偏过头,看向床头柜上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子——那是罗玉芬刚来时给她买的,杯身上印着的小熊图案已经磨得模糊,杯口却永远擦得干干净净。她心里清楚,今天自己就要告别这座生活许久的医院,远赴千里之外的上海求医。
回想过往,中原骨科医院是她漂泊岁月里最安稳的落脚地。深山老家的土屋阴暗潮湿,常年漏风,连一身干爽的衣裳都是奢望。冬天里,她常常裹着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,蜷在稻草堆里发抖,尾椎的伤口被冻得反复流脓,疼得她整夜睡不着。自从住进这里,她才终于过上被人悉心照料的安稳日子:每天能按时吃上热饭,伤口能按时换药,罗玉芬会把她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,在暖气上烘得暖乎乎的再给她穿上,她第一次知道,原来自己也能拥有本该有的体面与温暖。
最让她万般不舍的,便是一直悉心照料她的黄教授。
大半年的朝夕相伴,黄教授待她情同骨肉,早已胜似亲人。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黄教授时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得像春日的阳光,没有一丝嫌弃地蹲在病床边,仔仔细细查看她溃烂的伤口,指尖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她。是这位仁厚的老人,为她悉心诊治顽疾,一次次调整治疗方案,治好她常年溃烂的尾椎,将她从无尽的病痛煎熬里解救出来;也是他时常在查完房后,特意绕到她的病房,坐下来陪她聊几句家常,讲些医院里的趣事,一遍遍鼓励她鼓起勇气,乐观面对生活。
如今她的身体日渐好转,能够安稳坐于轮椅之上,不用再整天趴着,还得到了远赴上海接受根治治疗的宝贵机会,这一切都离不开黄教授的无私帮扶。她记得黄教授最后一次查房时,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,里面是他和科室同事凑的路费,还有一张写着上海医生联系方式的纸条,字迹工整有力。这位心地善良的长者,将她从黑暗的深渊拉起,用温暖呵护一路陪伴,教会她勇敢对抗命运的坎坷。
离别在即,她舍不得盛满回忆的病房——舍不得床头那盏罗玉芬为她留了无数次夜灯的小台灯,舍不得窗外那棵她看了大半年的梧桐树,舍不得病房里每一缕熟悉的消毒水味道;她舍不得给予她新生的医院,更舍不得恩重如山的黄教授。一想到此后千里相隔,不知何时才能重逢,心底便泛起阵阵酸涩,浓浓的不舍久久萦绕不散。她悄悄摸了摸枕头底下,那里压着黄教授送她的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一朵向日葵,她昨晚偷偷在扉页写了一行字,想当面送给黄教授,却又怕自己哭出声来,终究还是藏了起来。
可小丫心里也深深明白,自己终究不能长久停留于此。
远赴上海接受根治手术,是她改写命运唯一的机会,是挣脱病痛枷锁、摆脱轮椅束缚、重新拥抱正常人生的全部希望。她向往广阔的天地,向往能自己站着走路,向往不用再麻烦别人帮她翻身、帮她上厕所,向往无病无忧的日子,更向往不再被病痛禁锢的崭新未来。她曾在电视上见过上海的外滩,见过灯火璀璨的高楼,心里悄悄盼着,等病好了,能自己走在那片土地上,吹一吹黄浦江的风。
一边是难以割舍的恩情与眷恋,一边是奔赴新生的憧憬与期盼,两种心绪在心底交织缠绕,让她彻夜难眠。她翻来覆去了半宿,一会想起黄教授温和的笑容,一会想起上海医生的承诺,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次转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日日陪伴在侧的罗玉芬,早已看透了她心底的落寞,轻轻伸出手,握住她冰凉的指尖,柔声安慰:“我知道你舍不得这里,舍不得黄教授。但这次远行是天大的好事,是去根除病痛,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等你好了,就能自己走路,想回来看谁就看谁,黄教授也盼着你早点康复呢。”她的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,却暖得能焐热小丫冰凉的指尖。
小丫轻轻点了点头,将满心的离愁悄悄藏进心底,反手握住了罗玉芬的手。她忽然觉得,只要罗玉芬还在身边,好像再远的路,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天色渐渐明亮,窗外的青灰色慢慢褪去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粉。病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,李小军缓步走了进来。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,头发上沾着一点细碎的霜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里面是他早起在路边摊买的热豆浆和油条。
为了今早亲自送别妹妹,他昨夜特意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留宿,天未破晓便早早起身赶来,只想亲自送小丫踏上前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