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. 龙城折剑,逢雪生春(九)
折柳偎在松软、柔和的衣物里,他的声音闷闷从头顶传来,罩住她的十指没有压下,却不容置疑的有力。
她甩了甩头,从他的遏制中脱开身,把衣服拉了下来,露出一头被折腾乌糟的发。
“你疯了吗?”折柳难以表达出自己的不可置信,“有什么值得高兴?”
折柳永远记得祖父死的那日,天空湛蓝,丰草鲜美,天地的青蓝交融出壮丽的颜色。
他的身体被裹上罗布麻织的华服。阿父剪下自己一段辫发,放在他的左胸,陪伴他走过骨血归天的最后一程。
全家围着祖父,折柳悄悄摸了他的手,宽厚的大手不再温暖,像石头一样坚硬。
她哇哇大哭,说这不是他。
后来她扛着德来,一步一印送去荒山埋葬。
她抬起头来,杨谙已经面若乌云垂天,纹路呆滞地凝在眉心。
“是么?”他搜肠刮肚,咬紧牙关挤出话来,“我看你很享受,还以为你挺高兴呢。”
她一愣,才意识到他指的“高兴”的意思,是她不过装装样子反抗,实则高兴他那样对自己。
折柳羞赧得面红耳赤,想要反驳却急火攻心,什么都憋不出来,就紧闭双唇捏起拳头,转身朝门走。
还未迈过槛去,身体却腾空而起,她急促呼了一声,天旋地转、景物颠倒,一切都在遽然倒退。头晕过后,勉力坐起身,下一刻就撞在他胸膛上。他双手撑在床两侧,欣赏她蔓延至颈上的红晕。
“就这么说定了,我帮你找母亲,另外,勉为其难收容你。”
她使劲推了他一把,没有成功。“我未曾和你说定,人我可以自己找,不用觉得没有你,我就举步维艰。”
杨谙端详着她,嗤鼻笑道:“你也不必把自己想得太重,因为你,有人非说我通胡,我得弄个清楚。若你所言非虚,那你的母亲不可能雁过无痕。”
“但如果你所言非实,”他话锋一转,“就不可能找见这么个人。”
“我才不会用我阿母来撒谎。”她气得微微喘息,“那你去找,肯定能找到她的去向。倘若找不到,那必然是你自己没用!”
杨谙低眼看她,眼睫垂下一层浅影,显得狡黠:“你这是答应我了?”
“我真不知道她答应了你,你有什么好愉快的。”邱棣翻了个白眼,“找妈的是你,受气的也是你,她就出了个嘴上功夫,把你哄成这样。”
杨谙说:“我没有愉快。”
邱棣抬头望着渐近的城墙:“上万人啊,我想想就发愁,可你还不时低头笑,知道吗,笑得我发怵。”
邱棣唉声叹气与他分道扬镳了。
平阳城阙前疏枝秃杈,衰草丛生,颜色各异的毡帐向外蔓延了极远。早晨又迎来一波南下的难民,大多没有朝廷通用的照身帖,官府的籍簿更是并无登记。
生活在并州六郡的百姓,犹以西河、平阳、太原三地为多,在胡汉政权倾轧与血脉融合下,逐渐成为失去身份的边缘人。
受胡人统治时,他们就深受异族的奴役;待汉人来了以后,对族群的管理更是一团糟,索性瞒报、少报,需要时才记录在册。
这么做自然是好处大于弊处,比如各地抵抗举义、兵防工事,任何没有身份证明的,都一律按胡人处理。向京师请求征戍符檄的手续十分繁杂,如果征用的不是汉人,就容易得许多。
赵宣捂鼻看着兄长整理那一长摞的画像,有些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,城兵便用相似读音的字代替,因此纸上出现了不少奇形怪状的人名。
他不无嫌弃地问:“若这其中混入了胡人或者串秧儿,军粮岂不是便宜了他们的嘴?”
如今才到二月头,每月二十五日才从河东运上备粮,陆运的速度不如漕运,怕还会耽搁些日子。平阳城中人人自危,从军就是为了有饱饭吃,都唯恐饿了自己。
“说得有道理,那你可有其他法子?”杨谙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。
赵宣难以作答,他道:“能说几句流利的汉话,即使是串秧儿,也不能说就不是汉人了。否则,这底下有一大半的人,都得眼睁睁看他们饿死,到头来罪责谁担?”
赵嘉连连应是。然而赵宣却话里有话:“将军自从姑射山回来,真是大有改观呐。”
杨谙阴晴不明地望向他,赵嘉忙回寰:“将军姑射大胜而归,自然是士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了。”不动声色踩了一脚。
赵宣连日做着受沈祎青睐的春秋大梦,这会儿吃了痛,才记起自己该收敛些,于是勉强陪之一笑。
赵嘉巴不得赶走他,他还没撤退,杨谙眼尖留意到他被绷带缠缚的左手,“手怎么了?”
赵宣把手往身后一缩,眼珠打转,支吾了一下:“遭、遭热水烫伤了。”
赵嘉古怪地睨了他一眼,眉头一紧,“啊,是,这小子总是毛毛躁躁不让省心。”
杨谙眯了眯眼:“烫伤需要这么厚重的包扎?”
赵嘉宽厚地笑道:“伤得太重,不能碰水。”
杨谙问:“让军医给你瞧过没?”
赵嘉道:“多谢将军,已上了药膏,不必再叨扰军医了。”
杨谙若有所思,但并不多说,只循例检查过名簿,就走了。
最近几日,大家忙得脚下生烟,心里也都不好过。
平阳难民已逾万,蒲子的汉俘共计十四万,除去冻死、走失、回家近半,北屈滞留了五万人,那么平阳来日至少还要接数万人。
按照城中现有储备,难民只能领走够喘气的食物,去抵抗远未休止的数九寒冬。
难民不准入城,哀怜乞食的人聚集在城关,被士兵辱骂也不敢还嘴,挥来赶去,忙忙碌碌,颗粒无收。
再狼狈可怜的,杨谙已见怪不怪,都是漠不关心。一旦共了情,难受的只有自己。
但今日不知怎么,他总是在那群人里想起折柳。
他对她的山洞记忆犹深,穷酸又寒苦,腐朽的动物与植物被她拾遗回来,做成一件件不知用来干什么的物事。
不对,怎么又想起她?
杨谙步子快了起来,仿佛这样可以把旁的甩在身后。想起折柳时,他很容易分心,这在当下不是个好主意。
赵嘉见他走了,脸才挂下来,盯着弟弟:“你昨晚不说是被砸伤的吗?”
赵宣好整以暇:“是砸伤,我这么说,是因杨谙心思重,叫他知道了,一准怀疑是我给城门动了手脚。”
赵嘉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怎知道城门是被动手脚了?”
赵宣动作一顿,低眼微量,旋即如常一般回了个阳光的笑:“我猜而已,哥,你不至于怀疑我吧?”
此时公衙后院,留给折柳的只有一间空屋,一床枕衾。
明明理亏答应了他,结果他前脚才走,那个下人后脚就一声不吭在外闩了门,依旧没好脸色,任凭她怎么说都不开。
她只好躺下补觉,腿疼得厉害,便抬高搁到枕头上了,阖上眼眯了会儿,竟真缓解不少,睡了过去。
睡得是断断续续,如夏天偶尔所见的飞星,总在星星划到天边时消失不见时,梦就散了。
她梦到德来,又梦到祖父,还有阿母。
时而是祖父死去前一晚,希望她能替自己去阿父与阿母的帐子,取那顶羊绒毡帽,他冷得发抖,睡不好觉。她却嫌麻烦,只答应祖父明天再给他取。
时而是德来筋骨尽碎,奄奄一息了,在雪虐风饕里,老眼昏花地投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