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她
秋雨下了三天,茅屋漏得跟筛子似的,阿九蹲在灶台前添柴,火光映着她瘦得脱相的脸。
炕上那具尸体已经凉透了,眼窝凹陷,嘴唇发青,和一天前咽气时一模一样。
侯府嫡女姜染,就这么死在乡下破屋里,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。
外头的雨声里突然传来敲门声,阿九一个激灵站起来,鞋都来不及穿就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穿蓑衣的婆子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塞给她:“夫人吩咐了,人死了就找个地方埋了,别留痕迹。”
婆子看了眼炕上的尸体,嫌恶地皱了皱眉:“手脚麻利点,马上就天黑了,你趁没人看见快点处理了。”
阿九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婆子转身就走,蓑衣消失在雨幕里。
门关上的刹那,阿九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。
她是庄子上唯一“伺候”姜染的奴婢,说是伺候,其实就是看守。
王氏要姜染悄无声息地死在乡下,好给自己亲生女儿让路。
姜染病了半年,没请过大夫,没吃过药,就这么硬生生拖死了。
阿九记得婆子们之前闲谈说过一嘴,原本王氏没想姜染那么快死了,但是好像宫里传出要姜染去参加选秀的旨意,只因为她是嫡长女。
阿九慢慢转头,看向炕上那张脸。她伺候姜染三年,每天端水送饭,看那张脸从圆润饱满到枯瘦如柴。
此刻那脸上的五官,和她自己有九分像。
真要细说,她比姜染还好看那么两分。
她蹲在炕边,伸手摸了摸姜染冰凉的脸颊。
这姑娘命苦,生母早逝,继母恶毒,亲爹冷眼,被扔在乡下自生自灭,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“我想回家”。
阿九当时没哭,现在也没哭。
她只是盯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,想起了自己的身世——爹赌钱把她卖了换酒,她在庄子上当丫鬟被婆子打,被管事摸,被那些婆子当狗一样使唤。
十六年了,她从没被人当过个人。
“你死得冤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。
“侯府里那个后娘巴不得你死,你爹连看都不来看你一眼,你那个庶出的妹妹怕是早就在宫里给你备好坟了。他们把你丢在这儿,不闻不问七年,你活活病死的,没人知道,没人管。”
阿九伸手摸了摸那姑娘的脸,凉的,硬了。
“我替你回去。”
她说着,开始解姜染身上寝衣的扣子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但她动作很快,很利索,像在做一件早就盘算好了的事情。
“你那些后娘庶妹,我替你收拾。你爹不拿你当人看,我让他后半辈子跪着后悔。你被欺负了这么多年,我回去把仇给你报了。他们欠你的,我替你要回来。”
她把那件藕荷色的衣裳脱下来,抖开,往自己身上套。料子贴到皮肤上的那一刻她打了个寒颤——死人穿过的衣裳,沾着凉气,可她咬着牙把扣子一粒粒系好。
“我就当……是你借我的。”
她弯腰在床头的木匣子里翻找,找到一个木制的小马,因为不贵重所以没被外面那群婆子收走,阿九听姜染说过这是她亲娘留给她的。
阿九把小马揣进怀里,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台子上有一面小小的铜镜,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。
阿九看着镜子里的人,忽然笑了。
她和床上那个死了的姑娘长得太像了,九分相似,眉眼鼻梁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当初张婆子把她领回来的时候不就说了么:“这丫头怎么跟大小姐长得恁像?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姊妹。”
“姜染。”她对着镜子念这个名字,字正腔圆,像是练了很久,“往后我就是姜染。”
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,眼尾微微泛红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阿九看着屋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,她把姜染从屋里拖出来放在木板上,准备拉去乱葬岗烧了,路过厨房的时候她还顺了一包老鼠药。
乱葬岗太远了,姜染不算沉,但是阿九常年也吃不饱饭。刚出了庄子她便变了主意,咬着牙把人拖到庄子后面的那条小河边。
河水不深,但流速急,水还带着山上的凉气。阿九蹲在岸边把人往水里推的时候,手碰上那姑娘冰凉的后背,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张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轻声说:“我不是你,但你放心,我替你活成她们都怕的样子。”
然后她松了手。
水花翻了一下,那件她穿了许多年的衣裳在水面打了个旋,很快就被冲走了,随着冲走的还有阿九这个身份。
阿九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片褐色彻底消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,才转身往回走。
天已经黑透了,阿九看了眼树上的猫头鹰,面无表情的往回走。
她摸黑回到庄子,挨个走到庄子上剩下的几个水缸、水桶旁边,每个里都撒了一把。
药粉化得快,搅两下就看不见了。
最后她走到那口主井边上,她把罐子底最后一点全倒了进去。
做完这些她没走远,绕到庄子外面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了。
十月的夜风特别凉,她抱着膝盖缩在树根上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眼睛看着庄子院墙的黑影。
里头住着的人她一个都不心疼,张婆子克扣她月钱也就算了,三伏天还让她下地干活,她中暑晕过去被泼了一桶冷水又拽起来;老孙头喝多了酒拿鞭子抽她取乐;刘婶子总把剩饭馊了才给她吃,冬天不给她厚被子,逼她去河边洗衣裳,冻得手裂了满口子还得干活。
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烧得滚烫,跟张婆子讨一碗热姜汤,张婆子说“死丫头片子还娇贵上了”,一脚把她踹出门去。
她那晚靠在柴房外面的墙根上,烧得浑身发抖,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。后来没死成,她就想,如果哪天老天让她活过来了,她一定把这些人全都踩在脚底下。
现在老天给了她机会。
阿九靠在槐树上,渐渐眯了过去。
半睡半醒间她好像梦见了娘死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夜风,也是这样的冷。
她缩在床边喊娘,没人应她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,往庄子那边看。
院墙里头安安静静的,鸡没叫,狗也没叫。
她等了一会儿,听见外面小路上传来车轱辘滚在泥地上的声音。
卖货郎的板车准时来了,早上第一趟往各村送针头线脑油盐酱醋,路过这个庄子会给周婆子捎带镇上订的货。
卖货郎在庄子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,推门进去了。
阿九没动,仍然坐在槐树底下等着。
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院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叫,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卖货郎跌跌撞撞地跑出来,脸都白了,靠着院墙干呕了半天,腿抖得站不住。
阿九从槐树底下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小跑着往庄子那边去。她做出一副焦急慌张的模样,跑近了看见卖货郎惨白的脸,愣了愣:“你、你怎么了?”
卖货郎指着院子里面话都说不利索:“死、都死了……一屋子都死了……”
阿九脸上“唰”地一下没了血色。她往院子里探头看了一眼,然后猛地退后两步,捂着嘴,眼泪“啪嗒啪嗒”往下掉: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卖货郎好不容易缓过劲来,打量了她几眼:“你……你是侯府那个大小姐?你怎么不在庄子里头?”
阿九抹了把眼泪,声音又抖又哑:“昨天那个阿九……就是庄子上那个使唤丫头,她忽然说要带我出去走走,把我领到小河边……然后她、她忽然推我……”她说着说着哭出了声,“她要把我推到河里去,我挣扎的时候她脚下打滑自己掉进去了……我吓坏了,跑了一夜才跑回来!”
卖货郎听得一愣一愣的,张着嘴半天合不上。
就在这时候,庄子外面的大路上又来了一行车马。
两辆青帷马车,前后跟着七八个护卫,领头的是个穿着体面衣裳的中年婆子,下了车先皱眉看了一眼卖货郎,又看了一眼满脸是泪的阿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