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 南洋街没有白天
南洋街在学术城的最南边。
白天的时候,这里像一条被城市规划故意忘掉的旧街。路面坑坑洼洼,墙皮脱落,招牌半旧不新,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地方。
到了晚上,它活了。
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霓虹从街头铺到街尾,像有人把一整篇论文的“创新点”全都加粗标红,生怕审稿人看不见。
林知夏站在街口,沉默了。
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阴暗、隐蔽、鬼鬼祟祟的地下市场。
事实证明,她还是低估了这个世界的脸皮厚度。
南洋街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热闹得像夜市。
只不过普通夜市卖烤串、奶茶、章鱼小丸子。
这里卖数据、模型、降重、审稿意见回复,以及不那么体面的学术生命延长服务。
街口第一家店招牌很大。
椰风数据坊。
下面还有广告语:
真实数据没有,真实感数据管够。
林知夏:“……”
王建国把伞往下压了压,低声说:“别盯太久,会有人来推销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,笑容灿烂得像刚拿到录用通知。
“老师,需要数据吗?宏观微观都有,面板横截面齐全,缺失值自然、异常值合理、显著性可调!”
林知夏:“显著性可调?”
年轻人神色专业:“0.1、0.05、0.01三个档位。亲情提醒,1%显著更贵,因为星星多,人工成本高。”
林知夏还没说话,王建国已经拉着她往前走。
“不要和数据贩子讨论统计伦理。”他说,“他们会给你打折。”
林知夏:“……”
街道另一边,是一家蓝色招牌的小店。
湄河模型屋。
广告语更加豪迈:
OLS进,机器学习出。
旁边贴着业务范围:
基础回归升级随机森林。
普通DID包装成多期双重差分。
空间杜宾极速上门。
内生性问题一键美化。
林知夏看得眼皮直跳。
一个店员正在门口招呼客人:“老师,模型不够复杂吗?来我们这儿,三十贡献值加一个中介效应,五十贡献值送调节效应,八十贡献值直接安排机制链条,看起来特别有理论深度!”
客人迟疑:“我这个研究问题需要中介效应吗?”
店员微笑:“老师,您要先考虑需不需要活着。”
林知夏竟然一时无法反驳。
再往前,是一间挂着紫色灯牌的铺子。
暹罗审稿咨询。
广告语很真诚:
不包录用,只包死得体面。
门口坐着一个黑眼圈深得像做了十轮返修的男人,正在给客户分析拒稿概率。
“你这篇,选题旧,模型水,文献综述像关键词堆尸,正常来说三秒拒。”
客户脸都白了:“那怎么办?”
男人推了推眼镜:“如果预算够,我们可以帮你把标题改长,摘要写虚,方法堆满,争取拖到外审再死。”
客户感动:“能活多久?”
“看审稿人心情。”
林知夏默默移开视线。
她曾经以为现实里的论文润色机构已经很离谱。
现在看来,现实同行多少还要点遮羞布。
南洋街不一样。
这里不但没有遮羞布,还把遮羞布改成横幅挂门口了。
王建国带她继续走。
街上人很多,但气氛和正常夜市完全不同。
正常夜市人们排队,是为了吃。
这里人们排队,是为了不死。
左边,一个生化学院博士抱着实验记录本坐在台阶上哭。
他面前摊着一份审稿意见。
“建议补充三年长期实验。”
博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样品保质期才七天啊!七天!”
旁边店员安慰他:“别哭老师,我们可以帮您写‘长期实验正在进行中’,效果很接近。”
博士抽噎:“接近真实?”
店员:“接近能过。”
右边,一个计算机学院学生抱着一块GPU,像抱着祖宗牌位。
他对着维修摊老板哀求:“哥,救救它,它一死,我模型就只能跑小样本了。”
老板摸了摸GPU外壳,沉痛地说:“显存灵气不足,建议超度。”
学生当场崩溃。
再往前,一个文学学院女作者坐在摊前,面前摆着一本诗集和一台文本分析仪。
摊主问:“你想测什么?”
女作者咬牙:“测我的诗有没有灵魂。”
摊主把诗集塞进机器。
机器转了几圈,吐出一张纸:
灵魂浓度:不足。
研究问题:不明确。
建议:加入量化指标。
女作者捂住胸口,像被机器当场改写了人生。
林知夏看得眉心直跳。
这地方不是夜市。
是学术创伤集中展示中心。
每个摊位都在明码标价地告诉你:你的问题我们知道,你的痛苦我们熟悉,你的命我们可以按套餐处理。
就在这时,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林知夏抬头看去。
一家名叫“雨林降重社”的店门口,一个年轻作者跪在地上,双手抱着笔记本电脑,脸色发青。
电脑屏幕上,查重系统显示:
总文字复制比:48.7%。
下一秒,屏幕里钻出一根红色藤蔓。
紧接着,第二根,第三根。
那些藤蔓像从Word文档里长出来的血管,迅速缠住作者的手腕、脖子和腰,把他一点点往屏幕里拖。
作者翻着白眼大喊:“我只是引用多了一点!”
查重系统冷冰冰回应:
“检测到连续三段‘近年来’高度相似。”
“检测到‘具有重要意义’重复出现。”
“检测到作者试图通过同义词替换逃避查重。”
“判定:低水平降重。”
红色藤蔓猛地收紧。
林知夏瞳孔一缩,下意识要上前。
旁边店员却非常淡定地拿着价目表走过去。
“老师,别挣扎,越挣扎重复率越高。”
作者艰难伸手: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店员微笑:“降重基础套餐二十贡献值。”
作者眼泪都出来了:“我没有那么多。”
店员想了想:“那可以选择免费方案。”
作者眼睛一亮:“什么方案?”
店员说:“删除全文。”
作者:“……”
藤蔓又紧了点。
林知夏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这都不管吗?”
王建国神情麻木:“查重藤蔓而已,南洋街常见生态。”
“而已?”
“至少它不直接扣命。”王建国顿了顿,“通常只是勒到你同意付费。”
林知夏:“……”
那边店员已经开始报价。
“基础套餐二十贡献值,保证重复率降到30%以下。”
“精品套餐五十贡献值,降到15%以下,保留基本语义。”
“尊享套餐八十贡献值,降到10%以下,保留人话。”
作者含泪问:“为什么保留人话要另加钱?”
店员理所当然:“因为机械降重便宜,人话很贵。”
林知夏竟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