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6. 第96章 水契
那人说完这句,便靠着神龛坐了下来。乌铜锁链穿过肩胛和腰腹,方才显形时挣动得厉害,血顺着苍白的皮肤淌进黑水。他随手掬水洗了洗掌心,抬眼扫过封死的石门,确定裴映真与姜允衡都听不见这里的动静,神情也松散了几分。
他看向虞岁晚与晏知还,唇角微微扬起:“说了半日,你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。危衡,危崖的危,权衡的衡。从前南湖边还有庙的时候,有人称我水君,遇上翻船淹田,也有人烧了香再骂一句邪神。叫什么我都听得见,骂得有趣些,我兴许还会多听两句。”
虞岁晚记下这个名字,又看了一眼他满身的乌铜,开口道:“危衡。你要我们帮忙讨债,总该让我知道这笔债从哪一年算起。至于要如何帮你‘讨债’,我自会判断。”
危衡听了并不恼,指尖往水面轻轻一点,脚下黑水便漫出一层浅淡水光。百余年前的南湖从水中浮出来,湖岸荒凉,芦苇比人还高,一艘商船歪在暗礁旁,船上的人忙着舀水堵漏,岸边几盏风灯晃得东倒西歪。
那是裴家初到昭宁的时候。船主裴景昌带着一船货物闯进危衡栖身的水域,惊散了他养了几十年的银鱼。危衡嫌烦,索性压住四周水流,让那艘船在湖心打转,原想着困他们几日,谁知裴景昌发现风向与水势不对,竟开了坛北地烈酒,先倒了一盏进湖。
危衡说起这一段时,眼底带出几分笑意:“那酒不错,他也识趣,没跪在船头哭着求命,只问我还想要什么。我那日心情好,把船送回了岸边。后来他每年来一次,有时带酒,有时带些南来北往的新鲜玩意儿,我收得高兴,也替他的船压过几场风浪。”
一来二去,裴景昌求的事情也越来越多。先求货船平安,后来求田庄少受水患,再后来连子孙前程也想一并托给南湖。危衡对裴家的富贵兴衰没什么兴趣,听烦了便沉进湖底,任裴景昌在岸边烧了一夜香。
第二年春天,裴景昌再次来到南湖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水面中的景象到了这里忽然模糊起来,那人周身像罩着一层晦暗雾气,身量、面目全看不真切,掌中托着一块乌铜。晏知还望见那东西,眸光微沉,低声道:“乌先生。”
危衡胸前几道锁链骤然勒紧,乌铜陷进血肉,肩头很快又淌下鲜血。他等那阵疼痛过去,抬手擦过唇角,对晏知还道:“看来你忘得还不算干净。那个人的姓名、模样,我都说不出来,他当年在水契里防了这一手。”
虞岁晚没有让他继续碰那层禁制,只问道:“他拿什么说动了你?”
危衡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,听见这一句,倒安静了片刻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手指向水面,乌先生掌中的乌铜随之亮起,里面封着一滴南湖水,也封着危衡分出去的一缕神力。
“他拿这个来见我。”
那滴水离开南湖,先过昭宁,又被送进几十里外的深山。七日之后,乌先生将乌铜带回湖边,里面那缕神力完整如初。危衡生于南湖,神格也系在这一方水脉里,神识可以沿河川游走,真身离水域太远,神力便会逐渐消散。
几百年里,他听过商旅说塞北一夜大雪能埋到马腹,也听过岭南春日便有满树新果;上元时玉京灯火照得河面如同白昼,西边高山入秋以后又是另一番模样。来南湖的人说得越多,他对脚下这一片熟得闭眼都能走的水便越厌烦。
危衡垂眼看着水里的乌铜,语气平淡下来:“那个人说,他能替我铸一副真正的人间命身。等命身长成,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,神格也不必继续拴在南湖。”
这样的东西,比裴家供上一百年的香火都值钱。
乌先生提出的法子,是让危衡的神力在裴氏血脉中流转七代,再取七代嫡系命火铸成完整命身。神力经过人的命数,便能一点点沾染人间气息;裴家在这七代间,也可以借流经血脉的神力滋养家运。七次祭契结束,危衡拿走命身与自己的神力,双方的契约到此结束。
虞岁晚听到这里,目光落在危衡如今这副身体上:“第一回祭契以后,你试过?”
“自然试过。”危衡抬起手臂,腕间乌铜随着动作磨出一层鲜血,他却笑了一下,“我走出了南湖三十里,坐在山头看了一夜月亮。太阳升起来时,这副身体还好端端的。我要是连真假都不验,就敢拿神格签契,倒真该被人笑上几百年。”
晏知还走近神龛,看了片刻那些穿进危衡身体的乌铜锁扣,开口问道:“神力为何一定要经过裴氏血脉?”
危衡答道:“神想得一副人身,便要借人的命数落地。裴家给我七代嫡血,我也让神力从七代血脉里经过。那时候我看过契文,每一步都能说通,前两次祭契也顺利得很。”
晏知还抬手在一处锁扣上方虚虚划过,灵力沿着细密契纹游了一圈,眉心渐渐皱起。虞岁晚站到他身旁,也将神识探进去,两股灵力从不同方向越过乌铜,很快在同一处细小的回纹上碰到了一起。
晏知还侧头看她一眼,随后对危衡说道:“你的神力进裴氏血脉以后,会先带上他们的命印。七次祭契若按原法完成,最后一道术式才会洗去命印,让神力归回你身上。”
危衡望着他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:“你从前也看出来过。”
晏知还并未追问从前的事情,只沿着契纹往下看。虞岁晚已经明白了其中最险的一处,对危衡说道:“若第七次祭契迟迟不来,洗去命印的那一步也不会发生。你的神力在裴家血脉里走得越久,沾上的裴氏命印便越重。”
“不错。”危衡笑了一声,笑意里总算多了些冷意,“我当年看的是如何把命身铸成,那个人藏的东西,却在‘铸不成’。”
前两代裴家照契送出了嫡系血亲,裴氏也在这几十年间迅速兴盛起来。到了第三代,轮到当时家主最疼爱的幼子,那位家主舍不得了。
偏在这个时候,乌先生再次出现在裴家。
危衡受契约所限,无法离开南湖太远,也不可能日日盯着裴氏内宅。乌先生便在裴家人最惧怕的时候,把前两代从危衡那里借到的气运一件件摆在他们面前:商路、田庄、官位、子嗣,哪一桩都和这份水契脱不开关系。
若停下祭契,契约会加倍反噬裴氏血脉,但若继续完成七代,危衡终有一日会带着完整神身离开南湖。到那时,裴家失去借来的气运不说,这位向来随心所欲的邪神若知道他们中途生过异心,会做出什么事,谁也说不准。
危衡听到这里,轻嗤了一声,对虞岁晚道:“这一点他倒不曾冤枉我。裴家若一面拿我的神力,一面在祭契里动手脚,我真走出南湖以后,大概会回来把他们的宅子一间一间沉进水里。”
虞岁晚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裴家怕了。”
“怕得很。”危衡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,“人一旦尝过富贵,再告诉他这些东西明日都要收走,比从来不曾得到过还难受。”
乌先生等到裴家进退两难,才教给他们替命之术。嫡系血亲舍不得送进祭契,便拿外姓人的命火补进去。这样的命火无法继续替危衡铸成神身,却足以让水契运转一阵;只要契约不断,危衡的神力便会继续流经裴氏血脉。
最要命的地方也在这里。乌先生早在最初的水契里藏了一道反向牵引,危衡的神力沾上裴氏命印以后,裴家便可以借乌铜截住归流,将原本属于危衡的力量留在自家血脉。
虞岁晚看着神龛四周那些乌铜,轻声道:“裴家不再需要把七次祭契做完。他们只需要一直拖着,让你的神力不断经过裴氏,自己再用外人的命续住契约。”
危衡抬起眼,神情里看不出多少自嘲,倒像谈起一个曾经棋高一着的对手:“等我发现的时候,前两代分出去的神力全带上了裴家命印。第三次祭契送来的人一踏进水里,我便知道血不对,当场掀了祭台。”
那一夜,南湖起了百年少见的大水。
危衡想撕掉契约,裴家则依照乌先生留下的法子发动逆契。那些本该归回危衡的神力带着裴氏命印倒灌进这副尚未铸成的身体,第一批乌铜锁链也在那时候钉了进去。
他越是动用神力,裴氏命印便压得越深;挣断一处,另外几处便借他的力量收紧。等天亮时,湖岸塌了大片,危衡也被彻底拖进地下。
危衡伸手碰了碰穿过腹侧的一根乌铜,指腹很快沾满鲜血。他端详了一会儿,竟还笑得出来:“那个人当初摆在我面前的东西,每一样都是真的。这副身体能让我离开南湖,七代祭契也确实能让我自由。他骗我的地方,是早早替裴家准备好了另一种用法。”
虞岁晚问道:“后来那些人命,都是拿来续这份逆契的?”
“外姓人的命火不合裴氏血脉,撑不了太久。”危衡把手放回水里洗净,继续说道,“最早一个人能顶上几年,再往后逆契越铺越大,南湖水脉、涵碧园和东岸几处水眼全被裴家接进来,一条命便越来越不够用了。”
四十一年前,危衡曾趁逆契衰败挣开过两处禁制。那时按照原契,裴家送上一名嫡系血亲便能把缺口重新稳住,可那一代家主舍不得,于是鹭汀那五十七个人被一纸假公文叫了回来。
他们踏进村子的那一刻,水下大阵便记住了每个人的命火。随后有人打开涵道、以乌铜楔卡住回闸,等六月十七的大水冲进鹭汀,五十七道命数便会沿水脉送往涵碧园。一部分拿来补逆契,余下的还能继续滋养裴氏家运。
说到这里,危衡脸上的神情也没多少变化。他坦然地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