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. 伏地魔
最初几年,汤姆还会写信。
第一封到来时,史密斯夫人的案卷仍摊在书房里。
Vianca没有独自拆阅,让负责调查的人在场查看了封缄。
此后的信也一样,先记下送达的时间,查验能否追溯来处,再收入案卷。
信很短。
有时问她在哪里,有时告诉她自己去了什么地方,也有一些只有一两句话,措辞平静,仿佛他们不过是因旅行而暂时分开。Vianca没有回复。
她保留副本,原件交给调查者,没有退回,也没有烧掉。
送信的路径几次中断,偶尔查到的落脚点也已空了。
她拒绝私下见他,始终没有撤回汤姆逃走那夜的证词。
郝琪的复核终于有了结果,海格与莫芬的旧案却没有跟着改判。
Vianca寄出的补充材料一次次被收下,转交,又留待核实。
汤姆不肯露面,她所转述的旧日供认没有独立见证。
魔法部看重早已在案的认罪与校方处理,甚于一个迟了多年的相反说法。
邓布利多继续查访,她也仍然写信,可有些回函只是换了落款的人。
史密斯家的遗物清查拖了很久。
她知道有东西失踪,却没有亲眼见过那次最后的展示。
亲属的说法彼此矛盾,店里的登记也不完整。
她将能取得的材料全部留下,没有把“汤姆拿走了东西”当成自己已经知道那些东西后来去了哪里。
后来,信渐渐少了。
再后来,她从别处听见了他的消息。
他离开博金—博克商店之后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行踪不明。
偶尔有人声称在国外见过一个年轻的英国巫师,学识惊人,谈吐优雅,对那些少有人愿意碰触的魔法尤其感兴趣。
名字却不一致。
Vianca听见过,便记下,再请人核实。
几条线索带她走进陌生的旅店和空置的住处,柜台后的掌柜却给不出同一个姓氏。
她不能凭一句传闻跨过门槛,就抓走另一个相貌相近的年轻人。
她仍然处理产业,探望旧友,在熟悉的人去世后,去见他们已经长大的孩子。有些孩子也渐渐老了。
她没有。
盖勒特被关在纽蒙迦德。
从前那些需要她亲自拆开的信,有一部分永远停了。
她曾去过那里,后来去得少了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,不再替别人继续走他们选择的路。
只是每当英国寄来的报纸上出现某些消息,她总会读得比平时慢一些。
邓布利多成为霍格沃茨校长以后,曾给她写过一封信。
没有劝她与谁和解。也没有要求她承担什么责任。
他告诉她,汤姆·里德尔来过学校,申请教职,而他拒绝了。
那次登门并不是一个已获正式定罪的逃犯公开求职:多年以前的指控没有走到签发有效拘捕令的地步,各案疑点分散在不同记录里,他又善于使相识的人替自己证明体面。
邓布利多将来访时间补交给调查者,也留下了谈话记录。
他不肯把那次拒聘写成里德尔已被证明无辜,更不愿让这个人再以教师身份接近学生。
信的末尾提到,他变化很大。
Vianca看着那几个字。
她没有追问,究竟是哪一种变化。
到了六十年代末,已经很少有人在消息里使用里德尔这个姓氏。
另一个名字逐渐传开。
先是在少数人的谈话里,随后出现在那些刻意压低的声音中。
人们说起他召集的追随者,说起被迫作出的承诺,说起某个人忽然失去联系,又说起一些始终没有得到解释的死亡。
有人开始避免直呼其名。
Vianca却在信纸上写过一次。
伏地魔。
她望着那个名字,许久没有落下第二笔。
1970年秋,英国的几处产业接连出了问题。
一名负责运输的巫师拒绝继续履行契约。
另一位写来措辞含糊的信,说自己身体不适,准备带家人离开。
还有人干脆登门,将赔偿的钱放到桌上,恳求她不要追问理由。
Vianca没有问。
她知道了。
直到一封信被送来。
没有称谓。
只有时间、地点,以及一句话:我想,你不愿让我们之间的事,继续由别人传达。
她将信放在桌上。
许久之后,叫来管家。
“替我准备马车。”
她并非无处可去。
他也还没有强大到能够使她困在英国。
但继续避开他,已经意味着让越来越多无关的人站在两人之间。
会面安排在一座无人居住的旧宅。
地方是她改的。
没有选他的住所,也没有允许他进入庄园。
傍晚落过雨,石阶潮湿。
Vianca下车时,看见远处廊下站着两个人。
黑袍,姿态恭谨,听见脚步便同时转身。
她认不出他们。
其中一个却认得她。
他略微低头,替她推开门。
“主人在里面。”
Vianca停了一瞬。
随后走进去。壁炉烧着火。
屋内没有其他人。
窗旁的男人转过身时,她仍然一眼认出了他。这使她比预想中更加难受。
他变了。
面容仍保留着她熟悉的轮廓,鼻梁、眉骨、抬眼时略微收紧的嘴角,都还能够同记忆重合。
可是脸色苍白得不自然,皮肤缺少活人应有的温度感,某些表情在那张脸上停留时,也不像从前那样自然。
火光晃动,他的眼底有一瞬暗红。
Vianca没有移开视线。
他也在看她。
二十多年过去。
她与离开庄园那天,几乎没有区别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他没有使用敬称。
Vianca停在几步之外。
“伏地魔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他看着她。
脸上原本极淡的笑意,缓缓消失了。
“他们这样叫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准备这样叫?”
Vianca的手指轻轻扣着手套。
“这是你选择的名字。”
他没有立刻接话。
随后,侧身示意壁炉旁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。
他却仍然站着。
桌上放着茶。
两只杯子。
Vianca看见了,没有伸手。
伏地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片刻后,杯子与茶壶一同移到了另一张桌上。
没有解释。
她也没有提起。
那一夜留下的东西,并没有因为二十多年过去,就自动变得不合时宜。
他坐到对面。
“你想谈那些契约?”
“先让他们离开。”
“谁?”
“门外的人。还有你派去见我的雇员的人。”
伏地魔望着她。
“你一来,就要我答应条件。”
“你要见的是我。”
停了一会儿,他抬起手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随后,宅子彻底静下来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Vianca看着他。
她准备过许多话。
关于那些人,关于英国,关于他正在做的事。
真正坐到这里,她却先看见他苍白的脸。
一瞬间,所有准备好的开场都显得生硬。
“这些年……”她开口。
说到这里,又停住。
伏地魔略微偏头。
“这些年怎样?”
她望着他的眼睛。
有些事情,年轻时还可以归为疲倦,归为接触危险物品后未曾散尽的咒力。如今却已经不够了。
那些变化不是单纯留在他身上的痕迹。更像是他自身被反复改变过。
她无法只凭感觉数出他做过多少次,也不能看穿被藏在何处的东西。
但有一个念头,在长久的怀疑之后,终于不能再被放回原处。
“你动过自己的灵魂。”
伏地魔没有回答。
他脸上的神情静止了。
不是被揭穿后的慌乱。
是他开始重新考虑,这场谈话应该允许她知道多少。
Vianca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不是一次。”
“你来,是为了审问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邓布利多让你来的?”
“他不知道我在这里。”
伏地魔看了她片刻。
似乎在判断。
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最后,他靠回椅背。
“那么,不必替他问问题。”
Vianca低下眼,那一瞬间,她几乎真的觉得,自己没有资格再问。
她知道他第一次杀人时,没有做该做的事。
后来她终于决定不再替他隐瞒,他却在她能够把人留下以前逃走了。
她既没有始终留下,也没有真正阻止。如今再站到一个母亲的位置上劝他,连她自己都觉得艰难。
可是他仍然坐在这里。
仍然是那个曾经由她教会第一个完整咒语的人。
她抬起头。
“永生没有你想得那么——”
“你活过多久?”
话被截断。
伏地魔看着她,声音很轻。
“你自己也不记得了。”
她没有出声。
“你拥有的东西,不需要争取,不需要付出代价。从出生起就有。”
“它有代价。”
“所以你来告诉我,不值得。”
他向前倾了些。
“由你告诉我。”
Vianca看着他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老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。
“我八岁就知道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后来,我开始长高。你会说,衣服又短了,书可以换一批,魔法也该学得更难一些。所有人都告诉我,长大很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再后来呢?”
Vianca的指尖微微发凉。
伏地魔望着她。
“再后来,我就该衰弱,迟钝,等你去看另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?”
“我从没有那样想过。”
“你不必想。”
他的语气仍然平静。
“事情本来就会发生。”
她忽然想起,他十五岁那年,在起居室里问过外婆的事。
那时她太累,讲到一半便睡着了。
后来,他没有再问。
她以为他只是失去了兴趣。
原来,有些问题不是因为得到了答案才停下。
“如果我那时候——”
伏地魔的目光骤然变了。
“别说如果。”
Vianca停住。
他望着她,声音比刚才冷。
“别把我做过的每一件事,都归咎成你当年少陪了我几个下午。”
这句话使她抬起头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在想,如果你当时留下,如果你更关心我,如果你做一个合格的母亲,我就不会成为现在这样。”
Vianca没有否认。
伏地魔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会让你觉得好受些?”
“不会。”
“至少,你又能解释我了。”
她静了很久。
最后,轻声说:
“我只是后悔。”
他的神情有一瞬难以辨认。
随即,被收了回去。
Vianca起身。
伏地魔的目光立即落向门口。
“谈完了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只是走近了些。
距离缩短之后,她看得更清楚。
他眼下没有普通疲劳留下的阴影,脸色却比壁炉映照不到的墙面还要冷。
那种变化,使她忽然很想碰一碰他,确认她看见的不是某种已经无法触及的残影。
她抬起手。
手指有些发抖。
还没有碰到他的脸,手腕便被抓住。
力道很紧。
伏地魔站起来,将她拉近半步。
Vianca抬眼。
他比她高。
近得使她不得不略微仰头。
“现在才想起来?”他问。
她没有挣扎。
也没有顺从地靠过去。
“放轻一点。”
他没有松手。
过了很久,才一点点减轻力道。
Vianca望着他。
另一只手抬起来,迟疑片刻,轻轻落到他头侧。
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动作。小时候,他练习太久,额发垂下来,她会替他拨开。生病时,她也会这样摸一摸,问他还难不难受。
眼前的人僵住了。
那不是柔顺。
更像某种被他藏起多年、又骤然碰到的反应。
“别再离开。”
声音很低。
没有命令时惯有的从容。
Vianca的手停在那里。
她几乎立刻便心软了。
这个念头令她难过。
因为她知道,心软一直是她最容易给他的东西。
而他需要的,未必就是她再次心软。
“我来,是为了听你说话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我不是要你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他的手重新收紧。
Vianca望着他。
“我不能答应从此只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他的脸色沉下去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理解?”
“那么,你告诉我。你要我留下,意味着什么?”
他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等着。
很久以后,他说:
“至少,不再让我通过别人知道你还活着。”
Vianca眼睛微微一动。
这句话里有一种她无法忽视的东西。不因他如今是谁,也不因他已经做过什么而消失。
但她还没开口,他便继续道:
“也不再由你一个人决定,什么时候见面,什么时候结束。”
她的手缓缓落下。
“见面需要两个人都愿意。”
“你一直不愿意。”
“是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躲开。
“因为我害怕,再见到你,就又会替你找理由。”
伏地魔松开她。
动作很突然。
Vianca的手腕上留着浅浅的红痕。
他看见了。
没有道歉。
她将袖口放下来,也没有用那点痕迹要求他表态。
两人之间又恢复了一步的距离。
她很想说,她并不是不在乎。
也很想问,他究竟已经把自己伤到什么地步。
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最终变成了她最熟悉的一句:
“有什么是我能够帮你的?”
说完,她便知道不该说这句话。
伏地魔看着她。
脸上竟然慢慢有了一点笑。
“帮助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Vianca没有接话。
“给我一本书,一笔钱,一枚戒指。替我处理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然后,你就可以走了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你一直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转身,从桌上拿起魔杖。Vianca没有后退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换一种你愿意认真对待的方式。”
她看向他的杖尖。
“伏地魔。”
这个名字使他的下颌绷紧。
“和我决斗。”
“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Vianca说。
“你不必向谁证明什么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为了证明?”
她没有回答。
伏地魔举起魔杖。
“拿出你的魔杖。”
他等了一瞬。
第一道咒语便到了。
Vianca侧身避开。
身后的椅子无声裂成两半。
她看了一眼断口,终于取出魔杖。
第二道咒语比第一道更快。
他没有再使用年轻时那些试图将人留下的束缚。
他攻击的位置准确,衔接极紧,几乎不给她完整开口的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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