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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三大喜事,金榜题名时、洞房花烛夜、他乡遇故知。
不过那都是老掉牙的版本了,仔细想想,这哪里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嘛,文人才子的喜乐哀愁顺嘴带你两句,怎么能真当做自己家的范本。
与时俱进些,再普及点,人生头一大喜事该是造新房,搬新家。
方西村就出了这么大件喜事,不,还是比这更好的消息——
段良家的寡妇要被她儿子们接进城过好日子啦。
方西村就那么大,几十户人家,三四条街,垒在山窝窝里,外头的事传不进来,里头的大小事都是人尽皆知的。
谢芳芝一家子明天就走了,今天怎么着也得腾出空去她家院子里坐坐。
“你是好福气喽,娃儿都是有出息的,打以前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还要你看了!”宋红嗔怪道,“芳芝啊,隔天到城里给咱们回个电话,我屋里短号你记得你记得吧?这衣服你还缝什么了,到那边去叫你儿子买新的……!”
谢芳芝咬断线头,抻平布料,嘴上念叨:“正是花钱的时候噻,娃儿赚钱不容易……”说着看着有人又进了院门,招呼一声到里边找板凳去。
“我看是容易得很么……”宋红嘀咕道。
谁不知道这年头钱比粪都难找,村里就没剩几个年轻的,但就段家老大、老二进了城,那汇回来的钱就没断过。问起谢芳芝,她就只会摆手装傻,“娃儿省吃俭用省下来的,没多少,叮嘱我给幺儿买书看嘛!”
省吃俭用,省吃俭用!谁不是省着一口糠,咽着野菜过来的,怎么就她家儿子出去几年就有了钱在省城里买房,还脚踢屁股地赶着把谢芳芝也接走?
宋红也不是没动过念头,但她屋里头就一个儿子,还是个不争气的,一提起让他跟着人家屁股后头干活,打死也不肯。女儿倒聪明些,但年纪还小,不大相配。
瞄一眼跟着谢芳芝进堂屋里泡茶的李家媳妇,那殷勤样,把儿子卖给人家还乐呢。
想起谢应水那趾高气昂的样儿,宋红脸都热烫了,搁以前,李培那都叫给人当狗腿的!
一个个势利的,都忘了从前…从前谢芳芝那可怜巴巴借钱的样,个个儿都不提了!
“行了……”一旁的刘婶杵着她胳臂,叫她收着点,“咱又不是不晓得……”她声音轻飘飘,一缕缕风似的钻进宋红耳朵窝里,“又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,接走了谁知道人过得好不好……”
“哼,万一哪天娃儿随了亲生的那个突然撒癔症也说不准…房子都烧了……一家人哦!”
膝盖嘎吱尖叫一声,宋红突兀地站起身。
鲠在宋红胸前那股气儿奇迹般地消散了,她目光闪了闪,喉咙里泛上些微妙的苦味儿,要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“这就走了?”刘婶在后头喊道。
宋红脚步加快,声音不大不小,“我洗的衣服还没晒呢。”
刚拐出院角,就瞧见谢乔生捧着什么宝贝回来,背心下摆捞起露出晒得不均匀的皮肤,浅色的衣服叫他也穿得黑一块白一块。
好嘛,宋红的心儿彻底平了。这糟心崽子。
“乔生,你干嘛去了,明天就上城里过好日子去了,你东西都收好了?”
谢乔生上半年刚念完小学,狗都嫌的年纪,遇见人也不知道打招呼,眼珠子一转,埋着头就跑了,“我忙着呢!”
什么好日子,谢乔生没概念,不上学不干活的日子就挺好。就这一月,他每天睡到大中午,醒了就漫山遍野地跑,能摘的野果都被他薅了,能惹的土狗都被他招了一遍,电视台每天的节目他倒背如流。
还有比这更好的日子?
谢乔生忽略了院子里围了一圈比鸭子还吵的妇女招呼他,窜进灶屋,抖着背心把“宝贝”倒进红花大盆里。
从水灶里舀一勺滚水浇下去,挤挤挨挨的褐色肥虫弹动两下触肢彻底没了动静,谢乔生拨弄两番,将没了动静的知了猴捞出,没找到板凳,只好蹲在那拔人家翅膀。
他没什么耐心做这个,要他自己吃,直接用水一冲,再用木枝穿起来在灶火上烤烤就行,但谢应水指定要拿腔拿调的,八成还会像宋红那老太婆似的问他半下午就干这不正经的事儿去了?!
为了避免麻烦,也为了即将到来的好日子做准备,谢乔生不打算和他二哥起冲突,把处理完的虫子往盐水里浸着,抱着膝盖做了一会儿打算。
其实谢应水每次回来他都挺乐的,一来是妈把心思大半落在谢应水身上,就没空念叨他,二来是谢应水回来总能带点东西回来,吃的用的穿的,样样儿都新鲜,他能带着去课上招摇。
但要是让他去城里上初中,和谢应水、他妈和段去非一起一家子其乐融融地生活,他就有点打寒颤了。
段去非和谢应水都比他大了十来岁,他懂事的时候,段去非已经出了家门打工去,谢应水倒是还在上学,但他住宿,隔半多月才回来一趟。平常时候,家里就谢乔生和谢芳芝在。
一家四口团聚的画面,谢乔生想都没想过,这几天和段去非说话他还很是不自在,段去非对他也是带着点生疏的客气。
也就谢应水没察觉,或者说也不当回事。
指头拨着水面,纹面起小小的浪,谢乔生心里那点畏缩还没升上来,就听见外头的声音突然热烈了起来。
谢应水回来了。
还不待谢乔生撑着雪花屏的双腿起身装忙,谢应水已经带着让人恼火的轻佻笑意走进屋里。
也许这感受不是他要带给人的本意,但谁要他长着一张似笑非笑,眉梢都带着春情的样子呢?他和谢芳芝朴实的长相很不同,难道是像谢乔生从来没见过的爹?
但家里没什么人提起他,谢乔生和别人比比——好像有没有也差不多。偶尔想起来问,谢应水就用那张欠揍的脸说,想爸爸了?来,叫两声我听听。
家乡的日头晒得人眼前发昏,谢应水躲进阴影里更觉得暑热,额头晒得发烫,脱了鞋一头栽倒在竹席上。
挑起半边眼皮,看着一黑布隆冬的东西进来,翻了个身。
“扇子放哪了?”
谢乔生瞪着他身侧,床头上静静摆在那的蒲扇,僵持了半晌才走过去扇起了风,可怜得像个侍奉昏君的小内侍。
“乖。”
谢应水美滋滋躺那享受了十来分钟的服侍,鬓边的湿汗风干了才撑起脖子打量他弟。
“干嘛去了,抢别人窝占地盘?”
等谢乔生反应过来谢应水又在说他是狗崽,谢应水已经夺了蒲扇滚了两圈翻到床里侧去了。
谢乔生没好气:“等段去非回来你就被他骂吧。”
这几天他可看明白了,段去非特讲究,就算是只睡几晚,他也没打算将就,回来那天把家里上上下下重新打扫了一遍,光是凉席就刷了四遍,就这样,每天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