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.天平筹码
最后一个夜不能寐的,是白水城主金雲朗。
正如宇文璟所料,算力超群的他在脑中盘算半宿,也没能为自己谋划出一条康庄大道。
身为突厥王族与汉人平民的后裔,哪怕是第三代了,金雲朗仍然无法在任何地方,找到身份认同,白水城城主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高位置。
左贤王阿史那·斫颜其实是他的远房亲戚,祖上同为一支,但金斫颜的父亲娶了突厥贵女,全族改姓阿史那,获封左贤王,虽然是个有名无实的王,但总算是改土归流成功。
金雲朗的父亲娶的是西域小城邦的公主,一直游离在突厥王庭之外。但这一脉家风严谨,人才辈出,经商阀阅,无有不成,尤其这一辈出了集“圭璋之辩、簪缨之智、素封之术”于一身的金雲朗,借家族托举,坐上白水城城主之位,凭手腕本事,让白水城一跃成为吐谷浑最繁华、最富饶的城市。
只因金雲朗能力太强、声名太响,以至于惊动了突厥王庭,天颐可汗屡次派人招安,但他并不为所动,始终婉言谢绝。一则他自小接受汉化教育,相貌也与汉人无异,对突厥并无文化情感认同;二则他擅长的乃是陶朱之术,庙算无遗,去了草原无用武之地。
天颐可汗见状,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先是让其远方表兄阿史那·斫颜,继承其父左贤王的封号,然后发至吐谷浑,名为协助,实则眼线。同时命处罗叶护派人散布“非我族类、其心必异”之类的风言风语,让吐谷浑王庭心生疑虑,不给金雲朗半分兵权。这一招更为阴狠,翦除了双翼的雄鹰,谈何一飞冲天?
金雲朗对这一切洞若观火,但也只能先犁好白水城这一亩三分地再说。近些时日,左贤王面上对他还是恭敬有加,私下行事却越发张狂,集安峡谷的勾当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就算了,但这一次越了红线了。
阿史那·斫颜年轻时还算有几分人才,到了中年欺下媚上,迷恋权势,变成蠢材一个。杨诚倒是有几分手段,但能力包不住野心,孤注投得出乾坤。本来这两人眉来眼去的,也成不了什么大事,该敲打敲打,该给枣给枣,但加了石敢当进来,一切就得重新衡量了。
彻夜未眠的金雲朗,一早就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正式名帖,果然晋王世子的大麻烦,未尝不是他金雲朗的大机缘。他与同样辗转反侧半宿的宇文璟,一见如故,相见恨晚,关着门彻谈了整整两个时辰,成为了后世津津乐道的云龙风虎会。
因蛊毒踏上吐谷浑西进之路的宇文璟没有想到,他会在这里遇到他的“度支星君”。无论日后他如何南征北伐、东西鏖战,金雲朗总能持筹握算、转粟千里,将每一分的钱粮都调度得明明白白,尤其于增收一途更是天赋异禀,成为宇文璟最为倚重的“钱袋子”。
而金雲朗也没有想到,宇文璟今日给他画的大饼,他在日后都吃到了,甚至吃到撑。离开了白水城的他,不仅看到了自小向往的峻岭巍峨、烟波浩渺,还看到了梦里江南的金秋桂子、十里荷香,更在古稀之年都甩不脱“掌柜”身份,掌管整个帝国的九贡九赋,盘算着数不清的钱流如泉。
晌午时分,唐一禾与唐烈风二人得了宇文璟的口讯,先行用过了午饭,正要准备去找曹老请教形意拳,见宇文璟一脸沉静地回来了,于是又都返回了屋内。
“谈得如何?”唐烈风先开了口。
“很好,比预想中还要顺利,金城主真是个通透无比的妙人。”宇文璟笑着回答,同时拈起一盏茶递给唐一禾,“就是,还得请你跑一趟。”
“需要我色诱吗?”唐一禾大惊。
宇文璟的笑僵在了脸上,一旁唐烈风忍不住接了话头:“有我跟文璟在,可能还不太轮得到你。”
“哈哈哈哈,此言甚是。”宇文璟身体后仰,朗声大笑,“金城主三十有一,尚未娶妻,确实有断袖之嫌。”
“请相信我的直觉,金城主应该是喜女色的。”唐一禾不服,且很有信心。
“金城主极擅九章持筹,对你的那套记账之法很感兴趣,我只是略略说了个大概,他就能顺章下引,捋个八分,所以想请开山祖师亲至,给予详加指点。”宇文璟觉得还是说正事为妙,“金城主神清气朗,举止有度,言谈礼仪无可挑剔,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诽议了。”
“嗯嗯。”唐一禾点头称是,仍不忘补刀,“我不私下说,一会我当面问,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的话。”
宇文璟、唐烈风对视无语,一个想她不会真问吧?一个想她是真敢问啊!
下午与金雲朗的会面相当愉快,唐一禾当然不会真神经到问人隐私,尤其对方怎么看都是个钢铁直男,钻进钱眼的那种。
尽管宇文璟提前打过了预防针,唐一禾还是被金雲朗的算力惊了又惊,他莫不是算盘珠子成了精?
唐一禾生平第一次明白了“穷神知化”的含义,也第一次认识到真正的算术天才是如何天机独照。她只需要简单地回答“是”或者“不是”,最多在大框架上明确一下对应关系,金雲朗就能自己摊大饼似地往下画,做出总账分账明细帐的全貌来。
初次见面是在黑夜,当时各方剑拔弩张,唐一禾不曾看清金城主的模样,今日一见,唐一禾惊觉以金雲朗的这般人才相貌,年过而立仍未娶妻,确实有点不正常。
金雲朗容貌出众,谈吐不凡,尤其一双星目流光溢彩,若灯若镜,似能映照万物本真。而他也非唐烈风、宇文璟那般对皮相毫不在意之人,他保养得当,饮食得宜,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。
看着金城主俯身在书案上写写画画,唐一禾突然福至心灵地想通一节——搞不好金城主冥冥中一直在等的,就是宇文璟了!他如此才华本事,区区白水城如何能容下鲲鹏,大展经纶?娶妻生子有了牵绊拖累,如何能纵横四海,驰骋八方?难怪文璟说谈得比预想中还要好,这两人分明就是双向奔赴啊。
“唐姑娘,你这个计数之法,简直就是神仙之术。”金雲朗终于把一摞演算纸收了起来,眉目含笑地给唐一禾斟了一杯香茗。
见他终于打算放了自己,唐一禾高兴地起身接过茶盏:“城主谬赞,不过计数形式变化而已,能有多大作用,还得看是谁来用。”
金雲朗轻笑起来,那笑声像新焙的青茶,混着墨砚的涩香,给人舒服自在之感。不过唐一禾现在对美男都免疫了,她将茶水一饮而尽,顾不得再客套,飞快地告辞跑了。
毕竟这种授课没有课时费,还齁累的。
……
当晚,金城主设宴款待宇文璟一行,白水城首脑尽数出席,双方觥筹交错,谈笑风声,气氛极为融洽和睦。
由于没有女眷陪席以及受伤不能喝酒,唐一禾单桌列在大厅左侧首,斜斜地夹在金城主与宇文璟之间。唐烈风觉得师姐这个座位别扭得很,但不好拂主人的面子,只得与唐一禾分开,分别于宇文璟两侧落座。
城主府邸不如杨郡守府宏大奢靡,但也气派华美,尤其是菜肴精致,极合唐一禾口味,足足喝了三碗千金酪鱼羹,全身暖洋洋地犯起困意。
酒至三巡后,场面更加热烈欢愉,金雲朗敲响手中金樽,大厅屏风撤开,从门口抬进来十八口大木箱,翻开后竟是数不清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,晃得唐一禾几乎睁不开眼。
这画面好生熟悉,唐一禾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。对了对了,那是在陆曼娘的闺房里,曾见到过类似的场景,她想起来了,正是唐司南强娶时下的聘礼箱子。只不过这里的金银珠宝,比那会儿见到的还要金光闪闪,瞧那个玉如意,大得可以当挠背抓子了,还有那些个金钗,哪支都比那会偷拿的强,顶端全是各色的大宝石,啧啧。
然后,唐一禾的联想翩翩,被金城主的一句话惊落在地,粉湮成灰。
“金某年过而立,未曾娶妻,但一向洁身自好,素无外慕,此番得见高兄师妹,娴雅淑德,墨妙笔精,伏愿贤妻,采纳微礼,同牢合卺。”
此言一出,整个大厅寂静无声,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回响。唐一禾反应了半天,才听明白金雲朗在说什么——他正当着部下心腹的面,向自己的便宜师兄宇文璟,正式求娶自己!
好家伙,说好的不用色诱的吗?怎么到头来,还是要整这么一死出。
唐一禾缓缓地转过头,去找唐烈风和高文璟的眼睛。唐烈风低着头,并不和她对视,只是手中的酒樽慢慢变了形状,如粘土般先是成条然后搓圆。宇文璟明显也吃了一惊,不过他镇定许多,几不可见地微微摇头,用眼神告诉唐一禾不用担心。
但唐一禾并不打算让宇文璟来处理。双方结盟未稳,这种场合他再怎么委婉拒绝,都会显得诚意不足。金雲朗的意图很明显,他愿意跟宇文璟合作,也可以说是追随,既然抛下了日进斗金的白水城主之位,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来自宇文璟的保证。
三十岁的金城主自诩识人无数,他分明看出宇文璟与唐一禾之间暂无男女私情,但二人生死相托,情谊深厚,所以唐一禾正是双方缔约的最佳人选。
唐一禾轻轻地叩着桌面,声音既轻且亮,淡淡地回响在大厅之上:“娴雅淑德,墨妙笔精,您是说的我吗?金城主,咱要不要换两个更贴切的词,也好让人看到您的诚意?”
金雲朗闻言起身,一躬到底:“唐姑娘言重了,金某久居白水城,有如井底之蛙,今日得见姑娘,方知己之蔽薄。姑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