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. 祸水
夜深了,小满在榻上翻来覆去,怎么都睡不踏实。
这床太大了,被褥太软了,人睡在上面往下陷,心也悬空着。但相比起这身底下的不自在,更要命的是肚子里头。
那些酸果子刚吃下去只觉得酸苦倒牙,这会儿后劲儿全上来了。胃里头翻江倒海,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,难受得她直哼哼。
这才第一天,往后那刘太医要是隔三差五来把个脉,难不成每回她都得去后花园薅一把果子吃?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的,万一哪天果子被薅秃了,或者被人逮个正着该怎么办?
她揉了揉肚子,平平坦坦的。
眼下刚“怀上”,肚子平还说得过去。可再过几个月,到了该显怀的时候,她又该怎么让这肚子大起来?
她隐约记得小时候见过村里一个娘子怀孕。那娘子身量纤细,加上乡下没好东西进补,她怀到五六个月的时候肚子也不过就是微微凸起一块,不说的话,旁人还当是吃撑了。
可那是乡下,如今她人在王府里,白日里王爷刚放了话,吃穿用度全照着王妃的例来。今天晚膳那阵仗她已经见识过了,什么八宝鸭、糟鹅掌、酱肘子……流水似的往桌上摆,照这么个吃法,再过两个月,她这肚子倒也能大起来,不过全是肥膘罢了。
小满愁得一个骨碌爬起来,盘腿坐在床上。
看今日王爷那架势,摆明了是很看重这个“孩子”,所以让他把自己赶走肯定是行不通的。唯一的活路,只有逃。
可怎么逃呢?王府每扇门外都守着侍卫,走门肯定是不行的,翻墙更是行不通。
越想越觉得前路漆黑,小满烦躁地挠了挠腮帮子,肚子又不合时宜地难受起来。她叹了口气,下床到桌边想喝口水压压。
门外忽传来轻叩声,紧接着是丫鬟芸香的声音:“娘子歇下了吗?”
小满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:“没、没呢。有事吗?”
“王爷方才传了话来,怕娘子想吃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,特意吩咐厨房那边留了灶,给娘子下了一碗热汤面送来。”
面?
小满一愣,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。
她白日里光顾着提心吊胆了,晚饭虽然摆了一桌子山珍海味,她却味同嚼蜡,根本没吃几口。这会儿胃里正难受得要命,若是能有口热乎乎的汤水下肚那是再好不过了。
可转念一想,王爷是怎么知道她半夜想吃东西的?
想归想,小满还是过去开了门。
芸香提着个食盒站在廊下,笑盈盈地福了福身,便将食盒提进来,手脚麻利地将里头的东西端到桌上。
一青花大碗,里头盛着清汤面,汤色清亮,面上卧着个金黄微焦的荷包蛋,还撒了把葱花。旁边配着两碟爽口的小菜。
“娘子慢用,吃完了把碗筷搁着就行。奴婢在外头候着,等娘子吃完了再进来收拾。”
小满哪里听得惯别人对她自称“奴婢”,从前见了芸香这等二等丫鬟,她可是要恭恭敬敬叫声姐姐的。
她别扭得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,支支吾吾道:“啊……好,你、你去歇着吧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芸香退了出去,顺带掩好了门。
小满在桌前站了片刻,再也端不住了,一屁股坐下,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。
这王府大厨的手艺自是没得说,虽说比起爹爹还是差了些,但这鸡汤熬得够火候,面也差不到哪去。她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,连汤带水咽下肚,胃里顿时舒坦不少。
小满打了个饱嗝,吃饱喝足,穷人家的本分又冒了出来。她端起空碗碟就往门外走,寻思着自己去井边顺手洗了,省得大半夜再劳烦别人。
谁知刚拉开门,芸香就迎了上来。
“娘子千金之躯,这等粗活怎么能自己动手?快请回屋歇息吧。”
小满只得松了手,讪讪地退回屋里。
一碗热汤面吃下去,这会儿困意上涌,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往那软绵绵的锦被里一钻,没多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正院里已是灯火通明。
魏烬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,自己穿戴上朝的冠服。
玄色织金的蟒袍穿上身,行动间隐有暗光浮动。腰间束上镶玉的革带,收束出结实的腰身。
赵管家候在屏风外,见王爷收拾妥当了,这才上前听候吩咐。
“那边昨晚怎么样?”魏烬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,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。
赵伯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这“那边”指的是哪边。
“回王爷的话,老奴按照您的吩咐,夜里让厨房下了一碗热汤面送过去。”赵伯笑着回禀,“底下人回话,说姜娘子吃得干干净净,吃完没多大功夫就睡下了。”
魏烬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。
能吃能睡,倒是省心。
“不错。除了不许她出府,她在府里想要什么、想做什么,都由着她。”
“老奴遵命。”
魏烬没再多言,跨出大门,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,往皇城去了。
离早朝还有一会儿工夫,大殿内已是人头攒动。文武百官按着品级穿着紫、绯、青各色朝服,三三两两聚在一处。
朝堂上历来是没有不透风的墙,昨儿个肃王府的那番动静连路边小贩都听说了,更何况这些个耳聪目明的大臣。
左边站着的一拨人,多是世家门阀出身,衣冠楚楚,气度雍容,以当朝丞相崔冀为首。
崔家一门,簪缨世家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崔冀不仅是百官之首,更是当今小皇帝的外祖父、太后娘娘的生父。此时他闭目养神,周遭围着的几个言官正义愤填膺地嘀咕。
“听说了没?昨儿个摄政王从乡下带回来个大着肚子的村姑!”一个大臣唾沫横飞,“简直是荒唐!堂堂亲王,竟弄出外室有孕这等丑闻,皇家颜面何存!”
“可不是嘛,先前崔相提议将族中适龄贵女指给王爷,他推说公务繁忙无心家室。如今倒好,乡下连种都留下了。这分明是没把崔家、没把太后放在眼里!”
崔冀睁眼乜了那人一眼,后者顿时噤声。
而在右侧的另一拨人,则是这些年来被魏烬破格提拔的寒门官员,这帮人平时看世家那副做派最是不顺眼。
见对面交头接耳,兵部侍郎冷笑一声,高声道:“有些人呐,就是见不得别人府上添丁进口。王爷如今有了香火,这是天大的喜事,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,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丑闻了?莫不是非得让王爷断子绝孙,他们才称心如意不成?”
这话算是点燃了火药,两边眼看着就要在殿外互啐起来。中间还夹着一拨明哲保身的中立派,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装作没带耳朵来。
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互驳,忽然听见一声通禀:“摄政王殿下到——”
话音未落,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大殿瞬间静悄悄的,只见魏烬步履从容而来,一个人硬是走出百余人的气势。
“参见摄政王殿下——”
百官纷纷整理衣冠,拱手作揖,连闭目养神的崔相也微微睁开眼,敷衍地拱了拱手。
魏烬径直越过人群,走到大殿最前方,在那把专设的太师椅上坐下。抬眸扫了群臣一眼,将那些或惊惧、或愤恨、或心虚的表情尽收眼底。
大臣们也不敢再聚集,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。
不多时,大太监高声禀报:“陛下驾到——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百官面朝正前方行礼,山呼万岁。
十二岁的小皇帝从殿后走出,坐上龙椅。他眼神怯生生的,仿佛对这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一无所知。
而在小皇帝身后的珠帘后,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也坐了下来。她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,云髻高挽,珠翠环绕,正是当朝崔太后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小皇帝的声音尚带稚气,说完了,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阶下坐着的魏烬。
朝会一开,火药味便渐渐浓了起来。
例行的奏报刚结束,户部侍郎沈云便跨出列,朗声道:“启禀陛下、太后,臣有本要奏。国库连年空虚,边关军饷吃紧。臣查阅历年黄册,发现天下田亩隐匿极多,尤其江南一带,富豪大族阡陌连云,却不纳分文赋税。而贫苦百姓无立锥之地,却要承担重役。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臣恳请陛下下旨,重修鱼鳞图册,清丈天下田亩,按亩纳税,以充国库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。
崔相一派的官员登时跳脚了,指着沈云的鼻子就骂:“沈大人此言差矣!大徽立国百年,祖宗成法不可轻动!这田亩之制,乃是国之根本。若贸然清丈,必会惊扰地方,致使民怨沸腾。你这是为了区区税银,要动摇大徽的江山社稷!”
沈云毫不退让,冷笑道:“王大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惊扰的是百姓,还是你们这些占着千顷良田不交税的世家大族?天下膏腴之地,十之六七在世家之手,你们吃着民脂民膏,反倒说民怨沸腾,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