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.大魔法师想挨夸
城堡前的吊桥快被踏烂了。前来诉苦的人们挤满大厅,咆哮与哭声拥挤成团。一个个黑乎乎的脑袋睁着茫然的眼睛。有的孩子小声啜泣,有的则颇为新奇地揪着自己的黑发,尤其是其中一个小胖子,表情异常高兴。许多人纷纷朝他看去。
老板燥得慌,粗红着脖子蒙住小孩脑袋。饶是如此,孩子仍在喋喋不休:
“老爹!你瞧,我和米洛一个发色了!果然,其实我们就是亲兄弟吧?你是不是抱错……”
强尼未尽之音消失在老板的铁拳中。巴伦狰狞地笑道:“你以为你是米洛!?傻东西,你的黑发只会招来嘲笑,别人只会惊讶从深渊里怎会爬出一只黑乎乎的胖猪!”
儿子愤怒地又咬又叫。
争吵声不止这处,它们在厅堂的四面八方响起。人们一个比一个激动,就差揪住理事官的衣领,喊他给个交代了。不过眼下的情况也和动手没差别了。
理事官不知道抹了多少次脸上的口水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热得大汗淋漓。挂在墙上的壁画仿佛也被激烈的氛围震得颤动不休。
一切显得混乱无序,直到骑士德穆带着士兵进来。那些在光下闪闪发亮的盔甲让人们重新拥有了理智。理事官说的话终于有人听了。
“各位镇民冷静。执政官已经充分知道你们的委屈,骑士大人已在带队搜查。始作俑者不会有好结果!”
巴伦不在乎凶手。“我只想知道强尼会不会顶着黑发过一辈子?我可怜的孩子会被嫌弃与诽议压垮!”
儿子却紧随其后说:“是吗?我觉得黑发很好啊——”
就这一句话,为嘴巴招来了祸端。
气得够呛的巴伦面无表情收回拳头。徒留小孩捂着嘴巴直跺脚。但巴伦比他还愤怒。
离开瓦亚镇,黑发几乎是等同于恶魔的存在!人人厌恶。要不是出了个米洛,瓦亚镇民也不会例外。但就算他们认为米洛是个善良的孩子,完全和深渊沾不上关系,也没人敢领养。
大家纷纷附和:
“谁能忍心自己的孩子被排挤?他绝不是合格的父母。”
“咱们镇以前从未有过这种骇人听闻的事。一个黑发的孩子够多了,现在却忽然冒出了很多个。听说恶魔力量会传染……”
由于骑士小队被派遣去调查案件,负责审讯的德穆被拉来维持秩序。他此前只是抱着手臂冷眼旁观,听到这句话,他才站出来。
“睁眼看看周围吧,共处多年的邻居们。几乎有名有姓的好人家都在这儿了。大家都是黑发,还能排挤自己不成?”
这话令大厅陷入沉默。
确实,现在小镇所有孩子都一头黑发,没有差别,又怎么会有歧视?
一个高呼打破了凝滞。“必须严惩真凶!”
来自小镇最富裕家庭的仆人说:“叫我看,也不用查了。就是奥莱蒙干的吧!这小子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,我也不会惊讶。他天生就是干这些勾当的好手。”
之前奥莱蒙偷走鸡蛋和小鸡的事,不仅害有关杂役进了监狱,所有仆人那些天提心吊胆,稍有不慎便会招致骂声。他们对奥莱蒙有点不满。
德穆没说话。要不是方才牵扯到他的小徒弟,他根本不屑开口。
人们的思绪便顺着仆人的话歪到凶手身上。他们讨论起奥莱蒙作案的可能。有人说,看到执政官家的孩子和米洛起冲突。巴伦补充,米洛和奥莱蒙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。
一番讨论后,奥莱蒙的嫌疑变大了,但怀疑米洛的声量也并不小。
事态的发展令德穆皱起眉头。因为那些人的愚蠢,又将他亲爱的徒弟牵扯到这件狗屎事上。但在他冷声开口前,门外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。嗓音中蕴含的魔力叫人群沉寂,所有人无意识地凝神倾听。
“若手中无证据,哪怕是神明也不敢轻易降下责罚,遑论是最为智慧的长者也会犯错的人类。保持谦卑,不要妄加揣测。这是在下给的忠告。”
来人大步进门,脸上神情冷凝。当他经过人群,白色的披风所划过的地方仍残留着寒意。人们的嗓子似因此而冻住。穿了盔甲的小队紧随其后。厅堂内只有铁靴踏地的声音。
卢卡斯站上高台,理事官朝他鞠躬,退下。骑士大人一挥衣袍,转身面朝群众。他的语气无比沉重,一下子将人们带回了七年前腥风血雨的日夜。
“尽管还未上报执政官,但我认为各位有权知晓事情,我必须将真相告知。这件事只怕是魔法师做的。每一处现场都残留有魔法元素的波动,尽管细微,和尘埃一样不起眼,以至于我差点错过它。”
人们纷纷发出惊呼。
魔法师!
那可是稀罕物!
要不是有卢卡斯,瓦亚镇很多人只怕终其一生都没见过魔法,更别提魔法师了!
但也有人反问:“竟然微弱,说不定是魔法道具呢?”
德穆笑了。“你是在说我们年富力强的骑士大人眼睛花了吗?会分不清活人和死物?”
在有魔法的人眼里,魔法元素就像小精灵,它们会在每个魔法师施法时,在周身活跃。而那些魔法道具,虽然附有魔法,却像是小精灵们蜕下的不再发光的皮。
“我固然有出错的可能。你的质疑很有道理。让执政官来定夺吧。我只是说出我的调查结果。事实上,留下的魔法痕迹越少反而证明了这名魔法师的强大。他对自己魔力的掌控已经到了恐怖的境地,不会轻易泄出。”
人们窃窃私语,卢卡斯伸手在孩子的脑袋上探过,似有隐隐的光在他掌心闪烁。将最后一个孩子检查完,他收手,回到高台。
“孩子头上都有魔法的痕迹,只有等它消退,头发才会恢复正常。请放心,这个时间不会太久,大概两三个月。”
人们心中松下一块大石头,有余地来思考其他的事,这让他们开始惴惴不安。
“大魔法师为什么会这么做?我们得罪他了吗?”
卢卡斯摇摇头。“我会向王都的魔法学会致信。倘若那个魔法师没有合适的理由,这个不正当的举动自会为他招来判罚。”
事实上,卢卡斯自己也在纳闷。当世魔法师稀少,有名有姓的卢卡斯都知道,却没有一个可以对上号。
难道是这些年新冒出来的?
问题的答案只有魔法学会知道了。
所有魔法师都会在王都的魔法学院求学,无一例外。整个大陆也就只有这一家教授魔法的学院。毕业后,魔法学徒荣升为魔法师,自动加入魔法学会。因此学会拥有每个魔法师的信息。
人们离开了。
因为知道背后有魔法师的手笔,他们不再像来时那样气势汹汹,一个个怀揣忧虑。
在他们看来,这些裹着长袍的魔法师神奇而又古老。其中绝大部分人是贵族,又为魔法师的身份增添了高贵。这种人物怎么会和小镇扯上关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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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镇白日里的动静,始作俑者看在眼底,自豪在心中。不枉费他昨晚的忙活。从锻炉里偷炭灰时地灰头土脸,还有在山上采荨疾草时胳膊被叮出的包,都值了。老实说刚开始时,奥莱蒙还很担心这番瞎捣鼓不成功。精心调配出了黑得堪比泥团的东西,抹到他的红发上,片刻后就会脱落,他都做好要给孩子们每根发丝抹一遍,并有可能上兽皮胶的准备了,但它们在孩子脑袋上时候时,出乎意料地牢固。
傍晚未至,奥莱蒙焦躁得像脚底下着火了,只能靠挥锤打铁的忙碌来压抑,好不容易等到铁匠放他走,奥莱蒙马不停蹄赶来橡树下。
米洛已经在树边等候。他抱着膝盖坐在树根上,脑袋轻轻靠着树干,似在倾听着什么。从茂密树冠透下的阴影洒在身上。他周身散发出朦胧而皎洁的光晕。
奥莱蒙一时之间竟然不敢靠近。他的小信徒好像在发光。
他不知道站了多久,晚上的寒气似乎将他的衣摆浸湿了。奥莱蒙没忍住打了个喷嚏,再次抬头时,就收获了一个眼睛亮闪闪的信徒。
“大魔法师!”米洛朝他招手。奥莱蒙走近后,米洛高高兴兴地指着橡树说:“你错过啦!刚刚他在说话哦。”
那是个苍老却又富含生机的声音,它缓慢、有力,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,又似藏着厚重坚韧的力量。如此的矛盾,却又能和谐地共存。米洛从未听过如此让他觉得舒服的声音。
“他在感谢我们这些天的陪伴呢。”
“……你刚刚是不是睡着了?”
米洛说:“大魔法师好聪明!不过猜错人啦。睡着的是他哦。他说他从和米洛一样高时,就开始睡觉了,睡了很久很久,直到这些天耳边一直传来声音才醒过来。”
奥莱蒙一针见血道:“意思是说被我们吵醒了吧?”
米洛惊:“是、是吗?”随即羞愧不已。他贴着树嘟嘟囔囔,半晌后气馁道,“好像又睡着了,还是生气了?他没理米洛。”
奥莱蒙严肃地摸摸信徒的脑门,“也没发烧啊。”看着米洛似乎懊恼得要流眼泪水了,他连忙说出违心话来安慰,“肯定是睡着了。”
米洛破涕为笑。
奥莱蒙这才有机会提道:“你听说白天小镇发生的事儿了吗?”
他暗戳戳打算炫耀,就见米洛眼睛闪着光说:
“知道!一个很厉害的大魔法师把大家的头发变成黑色了!和米洛一样的黑发。”米洛揪扯自己的黑发,示意奥莱蒙看,他语气憧憬地说,“大魔法师好厉害啊,大家都在讨论呢。骑士大人还说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