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 诅咒的开始
入冬前第三个主日,狩猎队出发了。
村庄坐落在山谷的背风处,三十几户人家,石墙木顶,屋顶压着石头抵御北风。每年这个时节,整个村子都要为越冬做最后的储备——腌肉要入坛,谷种要入窖,盐要按人头分到各家。而所有储备里,最要紧的一样,是肉。没有足够的兽皮和腌肉,长夜就会挨家挨户地收人。
于是有了冬季狩猎。能打猎的男人全去,今年还加上了新面孔。
按村里的老规矩,男孩满十七岁,可以第一次背弓进山。那天清晨,教堂的钟敲了六下,十七个年轻人背着崭新的短弓和猎矛,在村口的老橡树下集合。他们的领队是铁匠的长子,人高马大,一嗓子能压住半座林子,是全村青年都向往的人物——跟着他,能分到最好的猎物,能在冬夜的火塘边,把最大的故事讲给姑娘们听。
十六个年轻人站到了铁匠长子身后。
只有一个例外。
夏飞站在人群最边上,背着一张旧弓——那是他父亲留下的,弓臂上有三处修补的痕迹。他没有走向领队,而是转身,走向了队伍末尾一个独自检查绳结的男人。
奥利法。
村里人叫他"活地图",也有人背地里叫他疯子。他四十岁上下,左腿有点跛,走路时身子微微向一侧沉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的狩猎战绩并不漂亮:论打到的鹿,他排不进前五;论围猎的技巧,他甚至常常脱靶。可他有一个谁也比不了的本事——他总是第一个发现新的猎场。北岭背风坡的兔场,冰河上游的鳟鱼湾,黑松林尽头的野蜂崖,全都是他带回来的。村里人跟着他去,有肉吃;村里人笑他独来独往,他也不恼,只在来年的春天,又独自扛着包走进没人去过的山里。
看见夏飞站到自己身后,奥利法抬起头,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"你想要捕捉到大家伙,"他说,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"不应该跟着我往这里来。大块头的肉,都在铁匠家小子那边。"
夏飞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把旧弓往肩上拢了拢,站定了。他的沉默是村里出了名的——父母死得早,他跟着叔父过了七年,七年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本日课经。有人说他天生哑了一半,也有人说他只是把话都攒着,攒到哪天一起说。
奥利法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他从腰上解下一截绳子,扔给夏飞。
"系在腰上。山上有风,绳子比人可靠。"
队伍在林口分了道。十六个年轻人跟着铁匠长子进了北岭的缓坡,那里是稳当的猎场,有前人踩出的兽径。奥利法和夏飞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几乎不能称之为路,只在倒木的苔藓上偶尔露出一两个模糊的脚印,那是去年、前年、大前年,奥利法一个人留下的。
他们穿过黑松林。林子很深,雪没到脚踝,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奥利法走得慢,却从不停,他的跛腿在雪地里踩出一种古怪的、均匀的节拍。夏飞跟在后面,努力维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——近到能看清他的脚印,远到不让自己喘气的声音被对方听见。
中午他们在冻河边歇脚。奥利法从背包里摸出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,掰了一半给夏飞,自己那一半却没吃,揣回包里。
"你吃。"夏飞终于开口,说了进山以来的第一句话。
"我吃过。"奥利法面无表情地撒谎。夏飞看着他把背包带子勒紧了一格,没拆穿。
下午开始爬坡。林线退到身后,白桦和矮松越来越稀,最后只剩下嶙峋的岩石和风。海拔每升高一截,空气就薄一分。夏飞的太阳穴开始跳,视线边缘泛起细小的黑点,像是有人往雪地里撒了一把煤渣。他咬着牙,把步子踩进奥利法的脚印里,一步,一步。
他没有叫过一声苦。这是他的性子——话可以不说,路不能不走。
登顶是在黄昏前。
山顶是一块被风削平的岩石平台,再往前,就是垂直的雪壁。夏飞踏上平台的最后一步,眼前忽然一黑。
极度的严寒加上一天的体力透支,像一只手从背后扼住了他。他晃了晃,双膝一软,栽倒在雪地里。视野里最后的画面,是灰白色的天空,和天空里转个不停的、细碎的雪。
他晕了过去。
奥利法没有慌。这个浑身旧伤的男人蹲下来,探了探他的鼻息,然后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皮囊。皮囊打开,一股辛辣的气味冲出来——是辣椒,从南方商队手里换来的稀罕物,村里只有两户人家存着,主要用来给病入膏肓的人吊命。
奥利法掰了一小段,用石头在雪块上磨成细粉,又从怀里取出锡壶。壶里是带体温的水,兑了雪,调成半温,把辣椒粉搅进去。深红的粉末在水里旋开,像一小场晚霞。
他撬开夏飞的牙关,把辣椒水一点一点灌了进去。
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,像一条火线从舌尖一路点进胃里。夏飞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随即,一层细汗从额头渗出来——在零下的山顶,出汗是危险的,却也是活过来的征兆。他的心跳由弱转强,脸颊从死白转出血色,睫毛上的霜花化了,结成小水珠。
他睁开眼。
"醒了?"奥利法拍了拍他的脸,力道不轻,"看看下面。"
夏飞撑着坐起来,顺着奥利法手指的方向,看向雪壁之下——
他愣住了。
雪壁下方,是一片半冰封的海。
白色的冰面一直铺到天边,冰层并不完整,这里一道裂缝,那里一汪深色的活水,像一张巨大的、碎了一角的黑镜子。更远处,冰海与苍白的天空在山峰的根部相接,海天之间没有界线,分不出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,哪里是云。一切都静极了,静得能听见冰层深处传来的、极缓慢的、像巨人翻身一样的呻吟。
这是夏飞十七年来从未见过、也从未想象过的景象。他生在林地,长在林地,他以为世界的尽头不过是黑松林再过去的那道山脊。可眼前——这片白茫茫的、寂静的、天地相连的空旷——把"世界"两个字在他心里硬生生撑大了一倍。
更深处,似乎有什么声音。
极轻,极远,隔着冰层。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底下唱歌。
夏飞屏住呼吸去听。那声音若隐若现,旋律模糊,却让他心口莫名地发紧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从冰海深处伸出来,轻轻勾了他一下。
"听见了?"奥利法在旁边低声说,"老猎人们说,冰底下住着唱歌的东西。信就信,不信——"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"不信就当是风。"
夏飞收回神。他看向奥利法:"我们怎么下去?"
"我们?"奥利法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雪。他看了一眼天色,又看了一眼远处卷过来的风雪,"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错。这片海我是第三次来,前两次,他全都冻死了,一条缝都没有。今天他裂了口——裂了口,就有机会。海货,鱼,鲸鱼 油,都是能换钱换肉的好东西。"
他转过身,忽然抬手,重重拍了拍夏飞的肩。
"小家伙,"他说,"现在是你自己探索的时候了。"
夏飞一怔:"你不下去?"
"我的腿,下这种冰坡,是找死。"奥利法说得干脆。他从背上卸下那个鼓鼓的背包——里面装着绳子、铁钩、引火的火绒、一小袋盐,还有那张没吃的黑面包——全部塞进夏飞怀里,"东西给你。绳子系腰上,一头钉在岩石上。冰面发蓝的地方能踩,发白的地方别碰。天黑前回到这里。"
"你等我?"夏飞问。
奥利法已经转过身,朝来路走去。风雪漫上来,他的背影一跛一跛,很快就只剩一个摇晃的轮廓。
他没有回答。
很多年后夏飞才明白,那天奥利法为什么把他一个人留在山顶——这个独来独往的探险家,在第一眼看见这个沉默男孩选择站到他身后时,就决定了要把他带进林子,带上雪山,然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一整片陌生的天地面前。
因为探索这东西,教会人没有用,得把自己交出去。
风雪里,奥利法最后的声音飘了回来,断断续续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"记住了,小子——"
"走得越远的地方……"
"越不想老……"
夏飞站在雪壁边缘,怀里抱着那个还留有余温的背包,望着那个彻底消失在白茫茫风雪里的背影。
然后,他把绳子系上腰,把铁钩钉进岩石,朝着冰海,迈出了第一步
冰层深处,那若有若无的歌声,又轻轻响了一下。
夏飞沿着雪壁一路向下。
绳子在腰上勒出一道火辣辣的痕,铁钩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响。冰坡比他想的陡,他几乎是半滑半爬地往下挪,手套磨穿了,掌心贴着冰面,冻得发木,又烫得生疼。可那片海太有诱惑力了——黑色的裂缝里游着银色的鱼,每裂一道缝,就有肥美的海货浮上来透气。奥利法说得对,这是运气。
下到一半,天变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方才还苍白安静的天空,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,狂风从裂口里倒灌下来。雪不是落的,是横着打的,大量雪片拧成一条白龙,贴着冰面朝他扑过来。风声里有一种低沉的、旋转的轰鸣,像整座雪山在吼。
"绳子——"他刚喊出一个词,雪就灌满了嘴。
天旋地转。他被从冰坡上拔了起来,腰上的绳子绷直,又瞬间松弛——铁钩松脱了。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截枯枝,在暴风里打了几个滚,磕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,眼前一黑。
醒来的时候,四周是蓝色的。
他躺在一处山洞里。洞顶垂着冰锥,一层叠着一层,像倒挂的教堂穹顶。外面的天光穿透了层层冰面,被滤成一种温柔的、深海般的蓝,铺在洞壁上,随水波轻轻晃动。
空气里有股咸腥味。
夏飞撑着坐起来,肋骨一阵锐痛——滚落时撞的。他咬着牙按住痛处,环顾四周。洞不深,前方隐约有水声,叮叮咚咚,在冰壁之间回荡。他扶着洞壁,一瘸一拐地走过去。
光源的尽头,是一汪泉。
泉水从一个冰缝里渗出来,积成一方不大的水潭,潭底泛着极淡的微光。夏飞跪下去,也顾不上许多,捧起一捧水——
"你要小心饮用哦。"
一个女声,从斜后方响起。
夏飞猛地回头。
是个女孩。坐在一块覆着薄霜的岩石上,赤着脚,年纪看着与他相仿。尖尖的耳朵从披散的发间露出来,皮肤泛着一种极淡的青绿色,像水底的水草。她歪着头看他,眼睛是深海的颜色。
夏飞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,问出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:
"喝了会死吗?"
女孩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她站起来,朝他走过来,脚步轻得像不沾地。
"不会死。"她在他面前蹲下,一字一字地说,"会让你活。"
夏飞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任何他熟悉的、村里人打量陌生人的那种算计。他就着这双眼睛,接连喝了好几口。
水入喉是凉的,滑进胃里,却腾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,顺着四肢百骸游走了一遍,连肋骨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。等他平息下来,他端正地坐好,像村里做客时长辈教的那样,问:
"你是谁?"
女孩也在他旁边坐下,很自然地,仿佛已经认识他很多年。
"我叫塞娜。"她说,"是一条人鱼。"
夏飞盯着她看了三息。震惊是有的,可方才刚经历过暴风雪和冰洞的少年,心里那点震惊的额度已经所剩无几。
"那你的鱼尾呢?"
塞娜笑了。她把一双赤脚伸到泉水上方——
脚尖先变的。皮肤泛起粼粼的波光,像有水在底下流动,接着双腿并拢、拉长,骨骼在光里柔和地变形,最后"啪"地一声轻响,一双蓝绿色的鱼尾在泉水中舒展开来,尾鳍薄如绢纱,在水光里一荡一荡。
夏飞"腾"地站了起来。
"你刚才——"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"你让我喝你的洗脚水!"
塞娜愣了一瞬,随即笑得整个人倒了下去,鱼尾拍打着泉水,溅起一片碎光。她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都笑了出来——那泪珠滚出眼眶,落在泉边的石头上,"叮叮"两声,凝成了两颗粉色的珍珠。
等她笑够了,擦着眼角坐起来,反问他:
"那你呢,你叫什么名字?"
"夏飞。"他闷闷地说,"是一个人类。"
塞娜的表情忽然变了。笑意收了起来,她坐直身子,认真地看着他,那副神情让夏飞想起教堂里宣判前的神父。
"从现在开始,"她说,"你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。你未经允许闯入神山,喝了神山的泉水。你会受到神明的降罪——你将获得永无止境的寿命。"
夏飞愣住。
"长生……"他不解,"为什么会是惩罚?"
塞娜看着他。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,有一种与她的年纪完全不相称的、结冰的东西。
"因为你会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。"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"你的参照物,只有心爱之物、心爱之人的离散和消失。然后,你像一个被诅咒的人一样,度过孤独的一生。"
洞里安静下来。冰壁上的蓝光轻轻晃着。
"走吧。"塞娜站起身,鱼尾重新化作双腿,"我带你出去。"
夏飞跟在她身后。走到洞口时,他忽然停下来,问了这一路真正想问的问题:
"那你呢?"
塞娜回过头。
"你孤独吗?"
风从洞口灌进来,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。她望着他,看了很久。
"我习惯了。"她说。然后,很轻地补了一句,"我害怕的,不是孤独。是没有意义的一生。"
他们走出山洞时,暴风雪已经停了。
雪后的天空亮得刺眼,冰海重新安静下来,裂开的黑镜子一样的水面,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碎金。塞娜抬手,指向山脊的一侧——那里有个小小的、一跛一跛移动的黑点。
"你的同伴。"她说,"他在找你,找了一夜。"
夏飞望着那个黑点,喉咙忽然发紧。他转过身:"那你——"
塞娜已经在往回走了,朝着冰海的方向,赤脚踩在雪上,不留脚印。
夏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
冰的。比雪还冰。那种冷顺着他的掌心一直钻到心口。
"我还能见到你吗?"
塞娜停下脚步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挣开。过了很久,她轻轻地说:
"你确定——要我在你的生命里,产生意义吗?"
夏飞愣住了。
他答不上来。十七岁的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重量,只知道手腕上的冷正在往骨头里渗,只知道一松开,这个人就会走进那片黑镜子一样的海里,再也不回来。
他没有回答。
塞娜等了一会儿,笑了。她轻轻抽回手,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"那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,"她说,"是在夏天。"
她转身走向冰海,走向裂缝。蓝绿色的尾鳍在没入水面的最后一刻,在阳光里闪了闪,像一道转瞬即逝的虹。
回到村庄那天,狩猎队正在分肉。
奥利法的收获是全村最好的—— 鲸鱼油两大桶,风干的鱼挂满了他的背架,还有一张完整的白熊皮。他看着夏飞空着两手、一瘸一拐地走进村口,什么都没有问,只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其他伙伴围上来,炫耀着各自的猎物,然后拍着夏飞的肩膀问:
"夏飞,你呢?你收获了什么?"
夏飞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"我收获了一条大鱼,和一个诅咒。"
伙伴们愣了两秒,随即爆发出哄笑。
"没有收获就算了,还编起故事来哄人!"
"大鱼在哪儿呢?捞出来看看啊!"
"该不会是掉进冰窟窿,把脑子冻坏了吧!"
夏飞没有辩解。他默默地走到火堆旁坐下,烤着他湿透的靴子。
只有远处的奥利法没有笑。
这个独来独往的探险家正在解背架,听见"诅咒"两个字时,他的手停了一停。他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,久到身边的火苗烧断了柴,噼啪一声,他才重新动起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最大的一块鲸鱼油,扔进了夏飞的背篓里。
时间流转。下一个盛夏到了。
那天是圣母升天节,全镇的人都去教堂做午祷。夏飞跪在长椅间,念着念着,忽然闻到了一股气息——咸的,凉的,像夏天最深处的那口井水。
他猛地抬头。
人群之中,塞娜坐在最后一排,穿着村里姑娘们常穿的粗布裙,耳朵藏进了头巾里,皮肤白皙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"人"的样子。她也正看着他,眼睛里盛着笑。
祷告一结束,夏飞几乎是冲出座位的。他跑到她面前,喘着气,紧张得手心冒汗:
"你……你是来见我的吗?"
塞娜大笑起来。她的笑声在教堂的石壁间荡开,吓得几个老妇人回头瞪她。
"我当然是来见你的。"她理直气壮地说,"在这里,我还有别的认识的人吗?"
夏飞开心极了。那种开心,他后来在漫长的几百年里都没有再找到过第二次。
"那我带你看看我的家乡。"
那个夏天,他们过得像两个偷到蜜的孩子。
他们去溪边踏水。塞娜第一次见到流动的淡水,惊喜得在溪里泡了一下午,裙子湿了也不管,非说溪水"太淡了,没有味道",逗得夏飞直笑。他们去山顶放风筝。风筝是夏飞用竹条和羊皮纸糊的,塞娜拽着线跑,跑得摔进了草丛,风筝挂在了橡树上,她笑得比风筝飞得还高。他们去了夜晚的集市,烤栗子的香气,杂耍艺人的火把,还有唱流浪歌谣的吟游诗人,塞娜每一样都要停下来看半天,什么东西到她眼里都成了稀世珍宝。
然后是烟火会。
仲夏节的夜里,教会出资放了烟火。全镇的人挤在广场上,仰着头,看一朵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里炸开,又熄灭。人声鼎沸,孩子们的尖叫,铜盆被敲得当当响——分明是嘈杂到了极点的环境。
可夏飞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
因为塞娜就站在他旁边,人群拥挤,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。他偷偷看她——烟火的光一闪一闪,照亮她的侧脸,照亮她仰起的、惊叹的、映着满天金光的眼睛。那一刻他想:如果是和这个人在一起——那么这漫长的、望不到头的时光,也会变得有意义了。不会孤独了。
烟火放完,人群散去。夏飞送塞娜回去。他们坐上了夜里最后一班蒸汽火车——那是前年才修通的,全镇的骄傲。塞娜对这一切都新奇得不得了,在车厢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黑漆漆的山,一会儿蹲下来研究座椅下的弹簧,一会儿追着乘务员问锅炉在哪里。
夏飞没有制止。他就跟在她身后,她跑到哪儿,他的目光跟到哪儿。
旁边的老旅客们都笑了。
"小两口这是去哪儿啊?"
"姑娘头一回坐车吧?看把她乐的!"
夏飞的脸一路红到耳朵根,可他没有解释。他私心里,甚至希望这误会是真的。
到站了。
下车的人潮涌向出站口,塞娜却停在了月台上。
她面向远处的群山,不动了。夏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
天边,明晃晃的太阳正从山头上摇摇晃晃地升起来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又从她身上裂成破碎的金光,洒了满地。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。她微微仰着头,睫毛上跳着碎金,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光。
夏飞也随着她,深深地睁开了眼。
亿万星辰骤然入眼。
他后来想,那大概不是真的星辰——那只是夏日清晨最普通的日出,是山,是雾,是草叶上的露水,是远处教堂的钟楼,是铁道旁第一班汽笛的烟。可是那一刻,山鸟虫鸣俱静,目光所及之处,皆星光灿烂。那是他此生未曾见过的景象,也是此后数百年都再未遇见的景象。
他的整个灵魂,在那一眼里,赔了进去。
自那一眼后,眼睛便再也不肯完全闭上了——梦里是,醒时也是。塞娜于他,不再仅仅是一条人鱼,不再是冰洞里那个会掉眼泪成珠的怪物。
她是引起他心脏跳动的,根源。
从此,每一个盛夏,塞娜都会来到小镇。
有时候她走陆路,有时候她从河湾里冒出来,浑身湿漉漉地敲夏飞的窗。他们分享彼此生命中的时间——他讲冬天,讲狩猎,讲奥利法又发现了哪一处没人去过的山;她讲海,讲深水里发光的鱼,讲人鱼的歌,讲大洋尽头有一座会移动的岛。
一年只有一季。可那一季,抵得过其余三季的全部。
但时间这个东西,对凡人是一回事,对中了诅咒的人,是另一回事。
慢慢地,镇上的人发现了不对劲。
十年过去,当年一起进山狩猎的伙伴们,下巴上长出了胡子,又变成了络腮胡,眼角刻上了纹路,背渐渐驼了。而夏飞——夏飞还是十七岁的样子。眉目清秀,指节干净,站在一群中年人中间,像一株不肯老去的树。
议论是从酒馆里开始的。
"那个夏飞……十年了,他一点没变。"
"我听我爷爷说,他爷爷小时候,夏飞就长这样。"
"是那个妖女。每年夏天来的那个不明来历的丫头。肯定是她下的咒。"
"是神明的降罪。他们冲撞了神山,神明把诅咒降到我们镇上了!"
恐惧像苔藓一样在镇子上蔓延。终于,在一个冬天的深夜,一群人举着火把围住了夏飞的屋子。有人在喊"烧死他",有人往门上扔石头——和几百年后那座渔村里发生的一切,分毫不差。
最后心软的老镇长站出来,压下了火把。
"他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。"老人叹了口气,满脸的褶子里都是疲惫,"烧死,下不去手。赶走吧。永世不得回来,不许再扰乱人的生活。"
天亮之前,夏飞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,走出了小镇的界碑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就走不动了。
他也没有看见塞娜——那年冬天她没有来,她不知道这一切。此后的每一年夏天,他都会回到小镇外的山头上等,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七岁,等到一百年。她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人鱼不知道陆地上发生了什么。而夏飞,开始了寻找一条人鱼的、孤独的一生。
一百年后,他回到了小镇。
镇子还在,界碑还在,教堂的钟楼还立着,只是更高了——老钟楼在六十年前塌过一次,重建的时候加了一层,石料换过,钟还是原来那口,钟声听起来,却比记忆里闷了些。
镇上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了。
铁匠的孙子成了铁匠,铁匠的孙子又成了铁匠。他在市集上站了一上午,看每一张脸——卖面包的妇人眉眼像当年教堂门口卖圣烛的寡妇;补鞋的老头笑起来,嘴角和铁匠长子一模一样;一群孩子从他身边追逐着跑过,其中一个小个子的、跑得最凶的,活脱脱是小时候那个往他靴子里塞青蛙的玩伴。
每一张脸都模模糊糊地带着故人的影子。
可没有一张是故人。
他在教堂外的墓园里坐了很久。墓碑一排一排,他不认识任何一个名字。可他还是向看守墓园的老头借了一把扫帚,替他们每一个人扫了雪——前排的,后排的,连角落里那些没有名字、只立着木十字的荒坟,他也扫了。老头不解地看着这个外乡人,问他扫的是什么人。他想了想,说:"扫的是我的朋友。"
都是。这一整座墓园躺着的,都是和他一起进山、一起分肉、一起在仲夏节偷过酒的人。他们全都睡在这里了,睡得整整齐齐,一百年,睡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字。
扫到最后一排,他的扫帚在一座矮碑前停住了。
碑上的名字,他认得。
不是奥利法——奥利法没有碑,村里人说他死在了某座没人知道的山里,尸骨都没找回来。这座碑上刻的是老镇长的名字。碑文很短:此处长眠着赶走了怪物、又为此忏悔一生的人。
夏飞在碑前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弯下腰,把碑顶的雪,也扫干净了。
傍晚,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镇子边缘。
奥利法的那栋老屋还在。歪的,木头的,屋顶换过至少三次瓦,可骨架还是那副骨架。屋里亮着灯,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正就着油灯,教几个孩子辨认摊在桌上的兽皮。
"看毛色。冬季的狐,毛尖发银。这是春皮,不值钱……
那侧脸的轮廓,和夏飞记忆里的某个瞬间,严丝合缝地重叠了。他敲了敲门。
汉子热情地把他让了进去——"外乡来的远亲"。这谎话说得并不圆,可山里人厚道,百年不遇的远亲也是亲戚。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,问他从哪儿来,问他为什么这么年轻,问他的弓是不是真的上过山。
炉火很旺。茶是粗梗红茶,兑了奶,碗沿磕了个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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