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1. 第 131 章
胡员外慢条斯理地盘着手中的两枚核桃,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大周天子,又看了一眼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得眼眶发红的昭阳公主。
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,眼底涌上压抑不住的悲哀愤怒:“为了这么一个朝代的君王,为了保住一家一姓的皇权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在对众人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竟要强行改变那么多无辜之人的命数……可笑,真是可笑。”
昭阳公主听到胡员外的自言自语,凤眸微微眯起,出声质问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抓了我们,费尽心思布下这等死局,难道不是为了谋反?你既要求权求财,又何必在这里悲天悯人?”
“悲天悯人?”
胡员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,坐在金銮殿里,吃着民脂民膏,自然觉得如今天下太平、万邦来朝。你们可曾看过江南决堤时漂浮的白骨?可曾看过被贪官逼得易子而食的饥民?你们看不到那些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苦难,自然觉得这大周的江山来得理所当然!”
昭阳沉默。
她虽是公主,平日里骄纵跋扈,却也并非不知民间疾苦。
她知道胡员外说的是实情,底层百姓的苦难这大明宫里的人向来是充耳不闻的。
可她不只是“知道”。她见过。她亲身去过。
“你说我没见过?”昭阳公主忽然开口。
“两年前淮河决堤,淹了六个州。我带了三千石粮食南下,在河堤上住了四十天。去年关中大旱,我开仓放粮,在城外设了七个粥棚,亲自施粥施了半个月。”
“东边闹蝗灾那年,我十一岁。西边闹瘟疫那年,我十四岁。每一次我都去了。”
她不是不知道,她反而深有感触,她身上的那些传闻,全都是她亲身经历的,哪里有天灾,她就会哪些,带领当地百姓一起度过难关。
小鱼听着这番话,目光沉沉地看着昭阳公主躺在地上的侧影。
刚来长安的时候,她听那些酒客说“活菩萨”“天降福星”,心里其实是半信半疑的。她见过昭阳纵马长街时扬起的下颌,见过她腰间那根银鞭上嵌的碎宝石,见过她一句话就让金吾卫统领跪地磕头的模样。
那时候她觉得,这不过是个命好投了帝王家的骄纵公主。
后来她同公主日益亲密,她跟公主施粮逛市、听书骑马。她见过昭阳蹲在粥棚前替一个瘸腿老汉擦掉碗沿上的灰,见过她把自己的雨伞替给在雨里冻得发抖的乞儿,见过她听说哪个坊间有孤寡老人没人管当场就让内侍去送米送菜。
这些小事昭阳做得太顺手了,顺手到没错看到她看到公主做这些事是的随意且不当回事。
可今夜她才知道,酒客口中的传闻为什么每一次都能成真。
这完完全全是因为天衍灯的庇护,因为昭阳公主是献祭天道的人,是曾经改变过天道的人,是天道选中的人。
她若不行,何人能行?
半晌,昭阳公主仰起头,看着胡员外布满恨意的脸,平静问道:“既然你如此痛恨我们,那你觉得,当今天子应该是个怎么样的人?”
胡员外轻蔑地勾起唇角:“天衍灯既然选择了你们李氏一族,你们自然觉得,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理所当然的主人。天下万物,生杀予夺,全凭你们高兴。天子是什么人?不过是一个坐在龙椅上、把天下当作私产分给自己的兄弟子侄、把百姓当作牛马养着吃肉的最大的那个地主罢了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
昭阳直视着他。
“这天下,从来不是李家的天下。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百姓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本宫自幼熟读史书,若是君主无道,天下人皆可起而伐之。”
“这江山也不是天衍灯选择的,是当年百姓选择的。”
胡员外手上动作一顿,他低头看着这个躺在地上身陷囹圄却依旧能引经据典的年轻公主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嘴里还是毫不留情地嘲讽:“脑子和嘴巴倒是挺快的。”
“本宫说的,句句属实。”昭阳义正言辞,没有半分退缩,也没有因为他那句嘲讽而露出半分犹疑。
胡员外冷哼一声,不置可否。
昭阳躺在地上,看着他不接话的模样,脑海中忽然被猛地拨动,她盯着胡员外圆润富态的脸,终于从方才那些话里抓住了一个被她漏掉的破绽。
“天衍灯乃是皇室绝密。”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刀锋一样的审视他,“父皇甚至都不曾对朝臣提起过。连朝中的一品大员都不知道这盏灯的存在。本宫是幼时偶然闯进老祖宗的院子,才在画卷里见过它的样子。”
“你一个隐姓埋名的商贾,二十年前不过是个户部主事怎么会知道天衍灯的存在?!”
胡员外转过头来看着她:“户部主事?你真以为,一个户部主事,能接触到天衍灯的消息?”
昭阳没有说话。
胡员外咬牙切齿:“若不是五百年前,天衍灯选择了帮你们大周的先祖,你们李氏一族,怎么会有今天高坐明堂的局面?”
昭阳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在她的认知里,胡员外这番话是在质疑大周开国的不正当性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了回去:“这天下,能者居之!五百年前,天下大乱,生灵涂炭,群雄并起,谁有本事谁坐江山。是我大周的祖宗先辈挺身而出,平息战火,拯救万民于水火,这才有了一统天下的局面!若是你觉得皇室不堪,你或者别人有那个能力,大可以来推翻统领。何必在这里扯什么天衍灯的偏爱?”
她躺在地上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一个王朝能立五百年,靠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肉和脊梁,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,靠的是她方才说的那四个字,能者居之。
胡员外静静地听完她这番掷地有声的辩驳,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,直至眼角泛起湿意,他才开口:“愚昧。”
他摇摇头,怜悯地看着昭阳。
“你太愚昧了。”
昭阳公主正欲在说话,可看着胡员外眼底的嘲弄,心头泛起寒意。
她终于意识到,胡员外说的“选择”,和她理解的“王朝更迭、能者居之”,根本就不是一回事。
暗红色的阵法光芒在青石板上犹如血液般流转。
胡员外没有理会他们疑惑的目光,他背着手迈开步子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