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6. 趁手的家什
姜南绍从头说起:“我跟了师父六年,师姐,我也不瞒你,这六年里头,我竟没一夜睡过囫囵觉。”
周至语听了,眉头一蹙,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,觉着这话里有话,却还强撑着问:“你这话好生奇怪,师父为人如何,与你睡不着觉,又有甚相干?”
姜南绍抬眼望了她一眼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周至语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头发毛,可细细一想,吴山娘为人如何,若不是姜南绍今日提起,她竟是从未深究过。说是师徒一场,可这些年来,细细数来,何曾得过她半分真心关爱?学艺这些年,吃过的苦头倒是说都说不完,她只当寻常师徒便是如此,可她下山游历长了见识,见了旁人的师徒相处,方知并非如此,他人的师父虽是也严苛,可那份亲厚关爱,却也是实打实的。
她想到这里,手心便渗出些薄汗来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你究竟想说什么?”
姜南绍咬着唇,一双眸子满是对她的担忧:“我既要去启动那阵法,此一去,兴许再也回不来了,有些话,今日不说,只怕再无机会。师姐可知,我这些年来,为何总与你亲厚不起来?”
周至语被她问得一怔,随即撇了撇嘴,道:“你这性子像极了师父,冷冰冰的,不似绍姐儿那般爱笑爱闹,我有时瞧着你便来气。”
这些年来,周至语心里始终有根刺,气她夺了姜南绍的名,恼她性子凉薄,不愿与她亲近,所以两人私下里总是互相别扭着,互相瞧不顺眼。
姜南绍轻轻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不怪师姐这般想。实是我心里头藏着一桩事,压了六年,不知该不该同你说。”
周至语手心一捏,全是冷汗,声音都弱了几分:“你说。”
姜南绍闭了闭眼,像是极力克制内心的不适:“当年师父将我从驿站抱出,将我放在驿站外的树林子里。她只当我当时病得人事不醒,可我虽病得模模糊糊,可却全瞧见了。”
她顿了一顿,似又瞧见了六年前那个火光漫天的夜晚。
“她先将你那绍姐儿迷晕,扛在肩上,悄悄带入驿站里。不多时,驿站便走了水,那火烧得漫天通红。她独自从驿站出来了。再后来,我便顶了她的名,成了‘姜南绍’。”
周至语听罢,僵在原地,半晌动弹不得,声音不觉尖厉起来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你怎的编出这种瞎话?师父她……她待绍姐儿,向来是极好的,怎会……”
她想起什么,突然说不下去了。
那年师父带了绍姐儿外出游历,独独把她留在观中,说是她学艺不精,须得好生练功。她当时心里很是委屈,觉着师父偏心。后来师父回来了,身边却不见了绍姐儿,只带了个病歪歪的女娘回来,说绍姐儿得了急病,死在路上了。她记得自己当时哭了一场,可师父面上竟没有半分哀戚之色,她那时只当师父素来冷清,不惯在人前落泪,如今想来,竟是早就有迹可循。
“她.......”她嗫嚅道,“她不是病死的吗?”
她脑子里纷乱如麻,犹记得自己当时心里还埋怨师父薄情,绍姐儿尸骨未寒,便急着让旁人顶了她的名。
如今想来,原来那时候她便隐隐觉得师父薄情了。否则这些年来,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眼前这个姜南绍?那些冷言冷语,那些暗地里的较劲和别扭,哪里是冲着眼前这个人,分明是将心底那点不敢对师父发作的不满,通通转嫁到了她的身上。
她这才明白,姜南绍问她师父为人如何,哪里是随口一问,分明是要她自己从头到尾、细细想清楚那个她从未深究过的问题。
她脚下虚浮,扶着桌沿慢慢坐了回去,“所以……师父她……杀了绍姐儿,可她为何要这样做?”
“因为我。”姜南绍低声道,“因为我这副至阴之身。”
“可为你的至阴之身,把你带走不就成了?何必要杀绍姐儿?”周至语眉头紧皱,满眼不解。
姜南绍冷冷一笑:“因为他们要我死,须得有一具尸首替了我。这世间只有死人,才不会被人追查到底。”
这话听着如此古怪,却又如此合情合理。周至语怔怔地望着她,脑子里一遍遍回想这十来年跟着吴山娘的种种,越想越觉得心里头一片冰凉。
姜南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叹气道:“于吴山娘而言,我们不过是她用得趁手的家什,哪日用不上了,便会甩开,譬如那冤死的绍姐儿。这些年,我从未信过吴山娘,我与你疏离,瞒着你这些事,都是为着护你周全。你知道得越少,便越稳妥。吴山娘那人,你若叫她察觉出丁点不对,她断不会留你。”
她又解释道:“师姐性子直,沉不住气,这些话我便一直没同你讲,我眼下要去启动那阵法,若能顺顺当当地回去,我必能想法子救你,也救那绍姐儿。若不顺当........”她苦笑道,“那便是个死。这些话今日我非说不可,是为给你提个醒。若可行,你便挣开这泥泞,天涯海角,何处不可容身?
周至语眼圈一红,伸手想拉她的手,却又觉尴尬,于是又缩了回来,语带哽咽道:“你……你莫要这样说话,似那临终托付一般。我听着心里发怵,心头慌得很。”
姜南绍一只手抚上她的手背,温声道:"师姐,我晓得你心里头不好过。这事换谁摊上了,都得缓些时日。我不逼你立时就信我,你只消记着,我今日跟你说这番话,是为着你的性命。你若信得过我,肯与我站在一处,我还有桩事拜托你,你若信不过我,只当今日什么也没听见,我走了之后,你便照旧过你的日子,只千万记得,莫要让吴山娘瞧出什么异样来。"
她说罢,停了停,又接着道:“我之所以今日把话说破,也还为着你那师妹,她不该死得这般憋屈。她是个心善的女娘,当年流放途中,我亦曾受过她的恩惠。那时我身子弱,稍走慢些,解差虽不拿鞭子抽我,却总要寻些由头罚我,不让我吃饱。我阿爹阿娘想分我口粮,解差便牢牢盯着,但凡有丁点动静,一家人都要饿肚子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渐低了下去:“那段时日,实在是连狗都不如地熬着。有一回我饿得差点昏在路边,师父应是带着她一路在暗中监视我,她趁解差不注意,悄悄往我怀里塞了块饼。她看我的眼神,满是疼惜,我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周至语听到这里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她想起绍姐儿那张圆团团的、见人便带三分笑的脸,每回自己被师父罚跪,都是她偷偷摸摸地塞块糕、递碗水过来。那样一个软心肠的人儿,竟叫她们最敬重的师父,活生生地送进火里,化为了一捧泥。想到此处,她心里头像有人拿刀子剜着,疼得喘不上气来。
姜南绍忆起旧事,也是酸楚难当:“我欠她一条命,这些年一刻不敢忘。我此番去启动那阵法,若能成事,我定会救下她。”
周至语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哑声道:“你……你说得正是。绍姐儿不该那样死。我……我这些年怨你,原来竟是怨错了人。“
她咬着唇,十指绞在一处:“你先前说要托我一件事,我想好了,我定助你。”
姜南绍见她终是想通,心头一松,暗忖自己终究没有看错人:“师姐肯信我,我很欢喜。后日七星合璧,我们明日须得回玉泉山中准备,启动阵法前一日,吴山娘必会让我潜心闭门修炼,我要将谢元佑留在我体内的精血,炼成引子。不炼化,它会在体内乱撞,这是个好时机,你只需穿我的衣服,扮作我的模样,留在屋内闭关,叫她们不起疑心便好。”
周至语听得仔细,忽又问道:“那若她中途要来吩咐我差事,寻不到我人,该如何是好?”
姜南绍摇了摇头,笑道:“你放心,这等紧要时分,你于她无用,她断不会留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