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. 第 17 章
风是从什刹海那边刮过来的,带着冰碴子的潮气,往领口里钻,往袖筒里钻,钻到骨头缝里去。
齐蕴玉把斗篷裹紧了,远远地缀在后头。
庆霄走得不快,专拣没灯的胡同走。走一段,停一停,侧着耳朵听;拐个弯,又贴着墙根站一会儿。有两回,街口亮起了马灯,巡街的警察踩着靴子过去,他往门洞里一闪,人就没了。齐蕴玉也学着他,往石狮子后头一蹲,大气不敢出,等那盏灯晃远了,再爬起来,接着跟。
体力一点。跟到鼓楼底下,她已经喘得像个风箱了。
再往前,就是后门桥。
桥底下的玉河冻上了,冰面白惨惨的。过了桥往北,是地安门外大街。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,这会儿全上了板,北边鼓楼的影子压在天上,街面上黑黢黢的一溜。
街东边一家小铺子,门脸窄窄的,招牌上三个字,勉强认得出:
品古斋。
就是这儿了。
她一抬头,前头那个人影拐过街角,没了。
齐蕴玉赶紧追了两步,到转角往那边一探。
空的。
整条胡同黑洞洞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她左看右看,连个脚印都找不着。
肩膀上忽然叫人拍了一下。
她吓得一哆嗦,嘴刚张开,一只大手就从后头捂了上来,把那声尖叫捂了回去。
"你跟出来干什么!"
庆霄的声音压在她耳朵边上,又低又急。
齐蕴玉"呜呜"两声,扒开他的手,喘了口气:"你……你把房契落下了。"
"落下了就是给你的!"庆霄气得直瞪眼,"你还追出来问!"
齐蕴玉一笑。
"这我可不敢接。"她说,"谁知道你身上还背着什么事儿,回头房契跟着你一块儿打了官司,我找谁说理去?"
庆霄张了张嘴,还要再说。
齐蕴玉不给他这个工夫,话头一转:
"不过,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了。"
她冲街那头努了努嘴,正对着品古斋那块招牌。
"今儿这个铺子里,有大货。"
庆霄不说话了。
他低头看着她,雪光映着他半张脸,眼睛黑沉沉的。
"你那个……师兄告诉你的?"
齐蕴玉噎了一下。
这跟张焕文有什么关系,不过这话可不好回。总不能说,她其实读博的时候翻过材料,早知道二希被太妃带出了宫,要让自己的侄孙走后门桥这家小铺子的门路出手吧。
好在庆霄也没等她答。
"他什么都跟你说。"他别开脸,闷声道,"你知道这些做什么!"
"我看个热闹呗。"齐蕴玉缩着脖子,把手揣进袖筒里,"三希堂的东西,谁不想看一眼?"
她歪着头,反过来打量他。
"我还没问你呢。你来做什么?你字儿也不认得,帖子有什么好看的?"
庆霄抿着嘴,半天没吭声。
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吹得他辫梢上那截黑丝穗直晃。
"丫头,"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,"有些事儿不让你知道,是为你好。"
话没说完,齐蕴玉忽然伸手,一把把他往墙根里一推。
街那头来人了。
一个人影,缩着脖子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帽檐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脸。他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;再走两步,又往两边瞟一瞟。一直走到品古斋门口,站住了,抬手在门板上叩了几下。
笃,笃笃。
门板开了一条缝,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人影一闪,进去了。门又合上了。
两个人贴着墙,屏着气,谁也没动。
街上又静下来了。
庆霄往外探了探头,身子一闪,就窜了出去。
齐蕴玉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。只见他贴着品古斋侧边的院墙,两手往砖缝里一扣,脚下一蹬,再一蹬,三两下,人已经蹲在了墙头上。他伏着身子,往院里看了一圈,正要翻进去……
墙底下,有人拿手拍了墙面。
啪,啪。
庆霄低头。
齐蕴玉站在墙根底下,仰着脸,噘着嘴,两只小手朝他伸着,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。
庆霄瞪了她一眼。
她也不怕,踮着脚尖,手又往上伸了伸。
庆霄咬着牙,又往院里看了一眼,生怕她在底下再弄出什么动静来,只好俯下身,一只手攥住她腕子,往上一提。
齐蕴玉只觉得身子一轻,人就上了墙头。还没等她坐稳,庆霄一手揽住她的背,一手抄起她的膝弯,转身往下一跳。
风在耳边呼地一响。
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齐蕴玉在他怀里,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。
好帅。
三百六十五度回旋公主抱!
她还没回过味儿来,庆霄已经把她放下了。他半点没看她,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只盯着院子深处,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,把她往下一压。
两个人猫着腰,一前一后,贴着墙根往里摸。
院子不大,堆着些破瓦罐、旧木箱。正房黑着,厢房也黑着,只有东边一间屋子还亮着灯,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一团光。
他们蹲到了窗户底下。
窗纸里头,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极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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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纸上有一道细缝,是糊窗户的时候没对齐,留下的一线空。
齐蕴玉把眼睛凑了上去。
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熏得半黑,光是昏的。一张方桌,三个人。
刚才叩门进来的那个,坐在下首,帽子还没摘,帽檐压着,只露出半截下巴,白白净净,一根胡茬都没有。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人缩成一团。
上首坐着个五十来岁的,穿着半旧的棉袍,袖口油亮,一看就是这铺子的掌柜。
掌柜旁边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长衫,马褂,金丝眼镜,背着手,安安静静地立在灯影里。
齐蕴玉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
张焕文!
他怎么在这儿?
她心里"咯噔"一声,又落了地。果然是玩家。宫里的二希走什么门路出手,连她都是读了材料才知道的,他倒先一步找上门了,还混成了这铺子里的人。
齐蕴玉扭过头,狠狠瞪了庆霄一眼。
你早知道他在这儿,早不跟我说!
庆霄没看她。他蹲在她边上,眼睛钉着那道窗缝,一眨不眨,下颌绷得像块铁。
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,齐蕴玉缩着脖子,牙关磕了一下。
庆霄还是没看她,眼睛还钉在窗缝上,身子却往外挪了半步,挪到了上风口,宽宽的后背把那股穿堂风挡了个严实。
挪完了,他又伸过一只手来,把她斗篷的风帽往上一拽,兜住了她冻得通红的两只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