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. 都护短
这么想着，王祈平应了声“是”，小心翼翼将刀收回匣中，捧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将军已经拿起方才扣着的公文翻开了，脸上神色淡淡的，跟方才那番挑挑拣拣全没发生过似的。
王祈平一路捧着匣子往偏院去，心里直犯嘀咕：将军这送法，真真开天辟地头一回。
叶青篱正靠在引枕上，由杨桃给她往脖颈那一处抹药膏。
药膏是府医留的，抹上去凉丝丝的，那股子辛辣的药气散开来，倒比先前喝的苦药汤子好闻些。
张嬷嬷引了王祈平进来，隔着屏风在那边站定。
“叶小娘，”
王祈平把匣子交给张嬷嬷，拱了拱手，“将军吩咐，给叶小娘送样东西来。”
叶青篱忙坐直了些，语气中浮出恰到好处的惊喜：“将军又赏东西了？”
她说着便要下床行礼，王祈平听到动静忙摆手：“小娘伤着，不必拘礼——属下替将军送过来，是要替将军传一句话。”
说着，王祈平把萧楚刃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：“将军说了，日后再碰上今日这样的事，直接拿这个动手，别白白叫人欺负了去。”
张嬷嬷将匣子捧了过来，由杨桃替她打开匣子。
匣盖一掀，绒布一掀，露出那柄嵌宝短刃来。
白杏和杨桃几乎同时“呀”了一声，叶青篱也怔住了。
她伸手把那短刃拿起来，掂了掂，分量不轻，鞘上的红宝石在窗光里晃得人眼晕。
她抽出半截刃身看了看，镔铁的纹路细密如流水，刃口薄得透光。
叶青篱攥着刀柄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
她低头看着那刀，忽然觉得这刀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，分量比看上去还要重些。
“劳烦王管事回去替妾身谢过将军。”
叶青篱把刀收回鞘中，只轻轻道，“就说……就说妾身记下了，必定好好收着。”
王祈平应了，又嘱咐了两句养伤的话便退了出去。
“姑娘，这刀真好看！宝石的呢！”
杨桃凑过来看那刀，眼睛都瞪大了，“姑娘，将军送你这，是真叫你捅人？”
“你当是给我切瓜的？”
叶青篱把刀搁在枕边，拿手指拨了拨鞘上的红宝石，抿着嘴笑了一下，心里却微微一动：有些意思，她倒真没想到竟会送她一柄短刃。
正说着，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张嬷嬷过来低声道：“姑娘，夫人身边的严嬷嬷来了。”
叶青篱心里一紧。
严嬷嬷是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嬷嬷，这时候过来，多半是夫人听说了园子里的事。
夫人那般喜清净，听说了今日的事，怕是要怪她惹是生非。
这么想着，她忙整了整衣襟，把短刃让杨桃收好。
才理好衣裳，严嬷嬷已经进了门。
严嬷嬷今日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褙子，脸上表情还是那般，瞧着不大好相与。
她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，包袱皮鼓鼓囊囊的，不知裹着什么。
“叶小娘，”
严嬷嬷屈了屈膝，“夫人听说小娘受了伤，叫老奴送样东西过来。”
叶青篱忙要起身，严嬷嬷抬手一挡：“小娘伤着，坐着说话便是。”
说着把包袱往小几上一搁，解开包袱皮，里头是油纸包，再里头是厚厚一大袋子药粉，灰褐色的，凑近了闻，一股子呛鼻的气味直冲上来。
叶青篱鼻子灵，一闻便辨出里头有几种味道古怪的药材，还有几味更冲的，像是荜茇和山柰，都是些辛辣走窜的东西，磨得极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疑惑地抬头。
“夫人说了，日后再有人以多欺少，仗着侯府那边的人多来欺负小娘，小娘便抓一把这药粉洒过去。”
严嬷嬷面无表情地道，“只管洒，不必怕，只说是夫人吩咐的便是。”
叶青篱：“……”
她盯着那包药粉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杨桃在旁边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她脑子里转了一圈：这要是洒人眼睛里……那可比拳头揍上去还狠呐。
“妾身谢夫人恩典……”
叶青篱回过神忙道，“只是这、这也忒……”
她略一顿，斟酌着用词，“忒厉害了。”
这类药粉她也会配，自然知晓其中厉害。只万万没料到，这位将军夫人……竟会送她这些防身的东西。
“夫人说了，小娘如今是将军府的人，在外头叫人欺负了，丢的是将军府的脸面。”
严嬷嬷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，“夫人还叫老奴告诉小娘，这药粉用完了只管再去正院要便是。”
叶青篱连忙应了。
她抱着那包药粉，心里翻腾了几下：
这将军府的主君与夫人，思路果然异于寻常人家。
寻常内宅妇人，遇到纷争，多是劝忍、劝退让，可这两位，全然不教她息事宁人，反倒教她反击自保。
她低头看着那药粉袋子，又侧头看向矮几上放好的装着短刃的匣子。
两辈子浮沉，前世在叶家，继母苛待，处处受磋磨；
嫁入宋家，夫君冷淡，婆母百般刁难，受了委屈只能暗自咽下，无人护她半分，只有杨桃守在她身边，主仆两人艰难度日。
这一世入将军府，不过短短数日，竟有人这般护着她，告诉她不必一味受欺，受了委屈可以反击。
心底一处长久冰封的地方，悄然软了几分，漾开一丝浅浅暖意。
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恩情，可这份不加掩饰的护短，却是她两辈子，第一次见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劳烦嬷嬷回禀夫人，”
叶青篱把药粉小心包好，抬头时眸色清亮，声音却稳了，“就说妾身记着夫人的话，下回再有人欺负上来，便往脸上招呼，绝不给将军府丢人。”
严嬷嬷点了点头，又看了她一眼，忽然道：“小娘这伤，府医瞧过了？”
“瞧过了，说是皮肉伤，养几日便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严嬷嬷转身往外走，走到帘子跟前又停了一步，头也没回地问下一句，“听闻小娘今日在侯府园子里摘的那把木槿花，是要回头炸花糕？”
叶青篱忙道：“是。”
严嬷嬷点点头，也没多说便掀帘子走了。
叶青篱愣了一瞬，继而弯了弯眼睛。
她把那包药粉搁在枕边，和那柄嵌宝短刃并排放着，左边是刀，右边是药，中间夹着她这么个“娇弱”的妾室，瞧着瞧着，她没忍住勾了勾唇。
杨桃在旁边看了半天，终于憋出一句：“姑娘……这将军和夫人，怎的都……”
“小娘，严嬷嬷问花糕的意思是……”
白杏则蹙眉思忖道，“是……要小娘炸好了送正院一些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