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2.白府——雪娘（四）

"那年你八岁，在父亲寿宴上，我故意打翻墨汁弄脏了裙摆，你跪在案前替我完成了《松鹤延年图》。

父亲夸我有天赋时，你低着头笑的样子，我一直记得......"

由于雪娘自小长得就不出众，所以钱家立志要将她打造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。

可她偏偏只会作诗弹琴，对绘画，书法方面一窍不通。

于是钱老爷心生一计，直接在人牙子那儿选了一个在绘画，书法方面极有天赋的小丫鬟来陪在钱雪娘身边。

青竹被买进府那日，正值三九寒冬。

她赤脚站在雪地里，脚背冻得青紫。

钱雪娘偷偷塞给她一双绣着梅花的棉鞋，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。

此后十年，这双鞋被青竹补了又补，直到再也穿不下，仍珍藏在妆匣最底层。

就这样每当需要钱雪娘画画的时候，他们就让青竹画出一幅展露给世人。

而需要作诗的时候，钱雪娘便会自己出马，写下一首首好诗传扬出去。

于是钱家大小姐钱雪娘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消息传播开来。

每逢初一十五，钱老爷都会让二人穿上同样的衣裳，

在花园凉亭"偶遇"来访的宾客。

青竹执笔作画时，钱雪娘就在一旁抚琴。

渐渐地，连府里的下人们都开始混淆，哪个是真正的小姐。

慢慢的两个姑娘越长越大，青竹也出落的越发美艳动人。

再加上钱雪娘对待她如亲姐妹一般，什么好东西都与她分享，因此青竹打扮的也像一个千金大小姐。

及笄那年，钱雪娘特意求父亲给青竹打了套银头面。

"咱们永远做好姐妹。"她亲手为青竹簪上梅花银簪时这样说道。

青竹摸着冰凉的银簪，没看见小姐眼中闪过的晦暗神色——那簪子内里刻着"永为婢"三个小字。

当有不明真相的人远远看见主仆二人都会觉得青竹是大小姐，钱雪娘才是那个丫鬟。

也正是这样的误会，慢慢的钱雪娘才貌双绝这一消息更是名传四方。

最讽刺的是那年观音庙会。

钱雪娘染了风寒卧床，青竹独自去上香。

她在梅林偶遇白振宇，对方将她错认为钱小姐，称赞她上月作的《寒江独钓图》意境深远。

青竹不敢说破，只能低头微笑，这个画面成了白振宇念念不忘的惊鸿一瞥。

然而说好的两人要永远在一起，可钱雪娘先是喜欢上戏子陶正超，在被拒绝后，又在一次庙会中对白振宇一见钟情。

恰好白振宇也带人来钱府提亲。

提亲那日，钱雪娘躲在屏风后，看着白振宇献上缠着红绸的雁礼羞红了脸颊。

就这样钱家欢天喜地的答应了。

可答应下来，钱雪娘又犯了难。

正常来说，贴身大丫鬟，在小姐成亲时都是要作为陪嫁跟到夫家的。

但是钱雪娘却知道白振宇能来提亲绝对是看上了青竹的脸，如果她带着青竹嫁到白家，那么白振宇绝对会一心扑到青竹身上，看都不会看她一眼。

所以因为私心作祟，钱雪娘并不打算带青竹出嫁。

反而决定要在她成亲第二天，就把青竹远远嫁到乡下给一个官鳏夫做填房。

这样她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幽都镇里。

青竹在得知这一切后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伤心大小姐对自己这么狠。

而是恨上了白振宇。

她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，能引得待她如亲姐妹的大小姐直接变了一副模样。

大婚前三日，钱雪娘在嫁衣上动了手脚。她将青竹唤到闺房，笑着说要赠她一套水红色嫁衣。"王员外虽然年过五旬，但毕竟是官身......"

她抚摸着嫁衣上精致的缠枝纹，没看见青竹瞬间惨白的脸色。

那夜青竹抱着嫁衣枯坐到天明，发现袖口内衬绣着"贱婢"二字。

婚期前夜，钱雪娘特意让厨房做了青竹最爱的桂花糕。

她亲自端到丫鬟房里，却看见青竹正在对镜试戴那支银簪。

"小姐你看，"青竹对着铜镜嫣然一笑，"我扮起你来，是不是比你自己还像？"

于是在成亲前夜，她用一根银簪子从后脑直接戳进钱雪娘的脑袋中。

因为这样做，血流的会最少。

杀人那夜下着小雨。

青竹握着银簪的手很稳，她对着铜镜练习过无数次。

钱雪娘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里，倒映着两个一模一样的"钱小姐"。一个躺在床上气绝而亡，一个站在床边笑得温柔。

接着她把尸体扔进钱府一个枯井内，然后又倒进去几筐碎石头。

处理尸体时，青竹顺手摘走了钱雪娘贴身戴着的长命锁。

那锁片背面刻着生辰八字，后来被她挂在白府祠堂最隐蔽的角落——正是这个举动，让钱雪娘的亡魂找不到归路，只能在阴阳两界徘徊。

等到成亲当天，她慌乱的跑到钱老爷面前说，钱雪娘跟一个野男人跑了。

钱老爷在百忙之中顾不得这消息是真是假，一心只想着不能丢人。

于是他强行安排青竹代替钱雪娘出嫁。

这也正合了青竹的心意。

花轿临门时，青竹摸到了袖中暗藏的尖刀。就等着白振宇掀开盖头，没有防备时一刀刺破他的心脏。

刀刃贴着腕骨的冰凉触感让她想起那根沾血的银簪。

喜婆搀扶她跨火盆时，她险些被裙摆绊倒——这身嫁衣，本就是为另一个人量身裁制的。

可没想到，在掀开盖头的那一刻，她对白振宇一见钟情。

当喜秤挑开红盖头，青竹看见的是一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脸。

观音庙梅林里的公子温润如玉，而眼前的新郎官眉目如刀，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于是她放弃了刺杀计划，就这样跟白振宇甜甜蜜蜜过起日子。

说完这一切，钱雪娘以及梅兰所组成的怪物已经蠕动到他们面前。

而青竹也因为产后大出血，只剩下一口气。

但就算是这样，怪物也仿佛不解气一般，发出刺耳的尖啸，腐烂的血肉裹挟着腥风猛扑向二人。

青竹涣散的瞳孔里，最后映出的是白振宇被血须缠住脖颈的画面。她染血的指尖动了动，终究没能抬起手。

当白家老夫人带着仆从破门而入时，产房内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。

青竹的尸体横陈在血泊中，腹部狰狞的伤口里爬满蛆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