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. 种地
说话的是个白发老者,穿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灰布袍,腰间挂着一只旧葫芦,他把粮袋扶正,又顺手把滑下来的蓑衣盖回去。
许知闲松开手,朝老者拱了拱手:“多谢。”
老者看了看她手掌上的细布:“两袋都种下去?”
“不然留到秋后,直接算两石收成?”
老者笑了一声:“种下去,便要让它一直在这生长。”
田里有人喊许知闲的名字。
许知闲往田里看去,应了一声,又看向白发老者:“姑娘,种下去以后,你想回哪里?”
许知闲猛地抬起头。
只见老者已经拎着葫芦往祠堂方向走了,速度很快,许知闲追上去,一个牵牛的孩子从两人中间跑过,牛尾甩起半圈泥点,许知闲往旁边避了一步,再一抬头,老者已经不见了。
“许知闲!”陆承安又叫了她一声。
“来了。”许知闲顾不了多想,马上跑到田边。
邵掌柜将公秤收起,正在让丁五把核过的名字重新誊到一张纸上:“今日只能核两处田,剩下的天黑前看不完,你的三亩也不可能一刻翻好,三十石的定钱,我也不能现在全付。”
许知闲擦了擦汗:“那就不全付。”
邵掌柜抬起眼,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答。
许知闲从丁五的手里抽过一张空纸,铺在公秤的木箱上:“二十三张欠粮契,方才已经核了总数,发种簿也对得上,你先付二百五十文。”
“为何是二百五十文?”
“二百文雇赵家的人和牛,今晚先翻多少算多少,五十文是宋小满核契、补条款的账钱。”
“你已经把我的想分好啦?”
“若你不想看钱怎么落到地里头的,也可以直接就付足五百二十八文。”
“方才还是五百一十文。”
“一石八十八文,三十石共二两六钱四十文,两成的定钱,五百二十八文。”
邵掌柜大声说道:“我何时答应的八十八文?”
“你从南坡下来就没再提过八十五,所以就是八十八。”
“走路也算应价?”
“那现在谈。”许知闲按住空纸,“八十八文,我分三批送到西码头,每批十石,你不另出城里的短脚钱,五袋抽一袋,照样验干湿霉砂。”
“若不合样呢?”
“原袋退回,我在交粮日内补足,若到日还少,按短数赔。”
“全县大灾呢?”
“等宋小满明日来了写,你要顺延,我要限住顺延多久,今日也不拿一句空话哄你。”
邵掌柜看向陆承安:“大人,你这也不管?”
“价格不管。”
“她明日若翻完地,县衙能不能验?”
“陈老吏可以记许家三亩何时下种,但只记事实,不保秋后的收成。”陆承安语气依旧很平淡。
许知闲接着说道:“今夜先付二百五十文,明日许家三亩下种,剩下二十一户的田亩、领种数量和总账核完,你再付二百七十文,两次加起来,也是两成定钱。”
“明日没种完呢?”
“你不付第二笔。第一笔照临时收据退你。”
“你已经拿去雇牛了,拿什么退?”
许知闲拍了拍钱袋:“我还有三百八十四文。”
周逢春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为了不花自己那二百文,先把五百多文的生意折腾出来。”
“我的钱要留着吃饭的!”许知闲叉着腰。
“你今日吃了吗?”周逢春回嘴道。
许知闲摸了摸肚子,没有回答。
陆承安看了她一眼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冷饼塞给她:“我不要了。”
许知闲看着他塞过来的冷饼,小声嘀咕道:“不要的就给我…”
陆承安听到了,但也懒得搭理她。
邵掌柜从青篷车里把自己的算盘拿下来,又把算珠拨了几遍,停在五百二十八上:“三次送到西码头,车脚在八十八文里,只包临水县城到西码头,若你的船改泊东乡,另算,每批十石,不得拿受潮粮、陈粮混数,按样验。”
许知闲看邵掌柜说得差不多了,补充道:“二十三户原契,明日全数列入附页,三十石交清前,若再拿同一批欠粮卖给别人,须先告知惠通。”说完又想了想,“余下二十四石是我的短数,不封死,但再拿出去作契,必须在总账里减掉你这三十石,也要写明先后。”
邵掌柜点头:“行,这个让宋账房写。”
许知闲修正道:“是宋~掌~柜!”
“账钱还是五十文?”
“你方才还嫌弃账钱贵来着。”
“如今看,是省不得的。”
丁五趴在公秤木箱上写临时收据,纸上写明拟定的粮价每石八十八文,三十石分三批送到西码头,两成定钱拆成二百五十文和二百七十八文两笔。
今日已经核过的二十三张原契,总应收五十四石,惠通先付第一笔,许知闲须在次日日落前完成自家三亩下种,并备齐其余的田亩和总账供验,否则第二笔不付,第一笔照数退还。
正式卖契未正式补完前,县衙不作保,青禾二十三户也不向惠通直接担责。
陈老吏看过一遍,把“县衙不作保”五个字又挪到了最前面:“省得日后人家只看见我的名字。”
邵掌柜按了私印。
许知闲也按下手印,拇指刚按下去的时候,手掌上的伤口跟着扯了一下,她皱了皱眉,就把手抬了起来。
陆承安皱着眉头,说道:“换只手不会?”
“这只按得顺。”
“伤也按得顺?”
许知闲在旧蓑衣上擦掉指边红泥,没有理他。
邵掌柜从钱袋里数出两串各一百文,又数了五十枚散钱,铜钱落进公秤木箱,一枚一枚响得悦耳。
许知闲当面点清,先把五十文单独穿成一串,收进衣襟:“这是宋小满的。”
剩下两串钱还没捂热,周逢春已经朝远处招手了。
赵家父子牵着黄牛从村北赶过来,牛刚替别家翻完地,腹侧沾着成片的泥,鼻孔里喷出白气,赵父看见盐行和县衙的人都站在田边,脚步反而慢了:“真给二百文?”
许知闲把两串钱递过去:“今晚先翻,天黑看不清便停,明日把三亩犁完,不管饭。”
赵家男人捏了捏钱串:“明日还得先替南坡的周家耙地。”
周逢春道:“周家让半日出来,先把她这块翻出来,省得那两袋种放到发霉。”
“那说好,牛若陷进泥里,抬牛可得另算人手!”
“陷不了。”许知闲看着那地,说道。
赵家男人指向她早上翻出的浅沟:“你刨成这样,牛踩进去都嫌丢脸。”
田边又笑了一阵,黄牛套上木犁,赵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