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. 第58章 茶会
第58章茶会
十二月初八,晴,风大。
清静胡同东口的鞋摊,今儿出摊出得早。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,戴着套袖,锥子起落,头也不抬。
林晚随沙棠走进胡同口,摊前正好有个青年取鞋。老师傅把鞋递过去,顺口念叨了一句行话,像自言自语:
“今儿生意好。三双新收的,全是靛蓝贴边。”
青年拎着鞋走了。胡同对面的副食店门口,一个下棋的把“将”一磕:“三双,蓝边,知道了。”
暗语过完,收网的弦,一根一根绷上了。
林晚提着茶食匣子,沙棠穿一件深灰呢子大衣,母女两个,走进十一号的门楼。
……
院子扫得干净,正房五间,堂屋敞着,炭盆烧得旺。茶是武夷的岩茶,白瓷盖碗,一水儿官窑旧器,主人是把这场茶会,当回事办的。
白慕林六十出头,棉袍圆口鞋,清瘦,戴一副没有度数的水晶镜。见了客,长揖到地:
“沙大夫。林同学。请。”
堂上茶客七八位:两位“整理小组”的老先生,一位医药公司的科长,梁颂文坐在末位,见林晚进来,欠了欠身,双手一直放在桌面上,没有离开过视线。
烧水的、传点心的、廊下扫雪的,三成是专案的人。
水开一滚。白慕林亲手给沙棠续水,开口了:
“沙大夫。五二年中秋,陈家渡,三十件当归,监验私章,是我刻的。”
他说得平平常常,像报一味药的分量。
水开二滚。他起身,从条案上捧下来一只青花罐,罐口的蜡封,当场起开,倒出一册账本,“啪”地一声,摔在桌心。
“二十年的出关存根,另一半,在这儿。”他直起腰,“过我这道关的货,一笔没漏。你们从界河捞起的是明册,我这本,是暗的那半。你们要人,我这儿有名字;要货,我这儿有下落;要境外那位——”
他喘了一口气,声音头一回发颤:
“我给他守了十年摊子。十年,他连我的真名都没叫过一回,电台上,他管我叫‘看门的’。”他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,“看门的!我白守林,海关的正经监验出身,给他当了十年看门的!”
“我换一样东西。”他盯着沈伯衡常坐的那把空椅子(沈伯衡没来,可他把话递向那把椅子),“我的命。换我戴罪立功,境外那位的位置,我顶得上。往后你们要钓的每一条鱼,饵,我出。”
他说到这儿,二十年的谦和,一层一层往下剥。
“五二年中秋那单,是我亲手过的秤。三十件当归,夹层里三张图纸,图纸过我的手,我当夜就知道分量!他知道我知道,可电文里只有四个字:照单全收。”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,“我等他一句‘辛苦’,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,走狗。”他喘着,忽然又矮下去,像泄了气,“可走狗,也有牙。今天,我把牙,交出来。”
满堂寂静。炭盆里的火咔的一声。
沙棠坐在客位,从茶会开场,她一个字没说。
这时候,她伸手,把那册存根缓缓拉到面前,一页,一页,翻。
翻得不快。翻到一九五二年,九月,那一页,三十件,当归,监验讫,她的手停了,掌心在纸页上按了很久,像按住一个旧伤口。
然后她缓缓合上册子,推回桌心,站起身,掸了掸大衣。
“账,收到了。”她说,“谈条件,找专案组。”
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她看着白慕林,目光像冬天的听诊器,贴上去就是凉的,“五三年冬天,周家那七盆血水,药,是不是也从你这道关过的?”
白慕林的水晶镜后面,眼珠动了两动。
“……那单,不归我。”他哑声说,“归京里的那位。”
沙棠点了点头,转身,走向门口,不接,不推,把整个局,还给该收局的人。
她走到门槛,周聿琛进来了。
军装,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后,两个便衣已经贴住了后院的方向。
“白慕林。”周聿琛站在堂屋中央,声音不高,“你的茶会,到此为止。从‘五二年中秋’起,你说的每一句,都有人记录在案。”
“搜。”
后院彻夜不熄的那盏灯底下,起出了电台一部,天线埋在仙人掌的花盆里;相机一架,胶卷十四卷;最要紧的,是一册药名密码本,当归报平安,三七报加价,黄连报“有险”,甘草报“换人”。
二十年的江湖,全在这一味一味的药名里。
梁颂文是被“请”到厢房去的。那位从茶会开场就把双手放在桌面上的归侨,进厢房时,双手还是端端正正放在桌上。
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半年。”他对做笔录的同志说,“从他们逼我挂名那天起。劳驾笔录里写清楚:挂名,是被挂的。”
后院起出的电台上,保卫的同志当着白慕林的面取了指纹,又翻出当夜的联络时间表,今夜子时,有一场约定的发报。
现场的负责同志请示了局里,定下来:电台暂扣,人带走,发报的事,专案办另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