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1. 花云血梦(十七)
舟溢,不要……
舟溢,别去!
从梦中惊醒时,房间里还是亮堂着的,红纱帷幔轻拂微扬,透着一点零星的烛光,像一面笔直垂落的血水瀑布。
谷酥还保持着睡前头偏的角度,面朝红烛一点未曾改变。她捏住山根,梦境跟记忆都混乱不堪,难捱地揉了揉眼角相对之处。
她很少做梦,或者说她其实很少睡觉,在她过去的记忆里,自从一脚踏入神界后她就再没怎么合过眼,神也需要休息,甚至某些状态下也有果腹需求,可她好似像个永动机,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,只要不是自己意愿,都不会轻易入眠。
所以她刚刚一定是中招了。
“岳小姐,你醒了?”烛台圆桌旁的烛娘子原本专心致志地看着烛火,却在床内发出动静的第一瞬间察觉过来,敏锐程度媲美现代报警系统,一点微小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眼睛,“是做噩梦了吗?”
揉搓眼角的两根手指缓缓顿住,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自小姐上床,约莫有一个时辰了。”
所以天还没亮。谷酥隔着轻纱帷幔将目光投向依旧一片漆暗的门窗,仍沉浸在刚才梦境恐慌里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稳。
“小姐怎么不再睡会儿?”看见帷幔里的人坐起来,烛娘子轻轻转过身,准备迎接那人的到来。
可谷酥却只是靠在床头,半条腿晃在床沿外,裹着将醒未醒的睡衣,倦意连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道:“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了,可以陪我聊会儿吗?”
“嗯,”烛娘子轻轻点头,貌美的脸上露出笑意,“小姐想聊什么?”
“随便聊聊,你是花云人么?为什么要做红烛婢呢?”
“我并非出生花云,无父无母,做红烛婢只是因为有饭吃,能活下去。”
谷酥倚着床头,一双胳膊抱在一起,指尖在手臂上随着思考有节律地敲击着:“我听说过,做红烛婢很苦的,一般人根本坚持不下来,光是不吃不喝十日就鲜少有人做得到,你小时候一定很不容易吧,最后像你一样训练出来的人应该很少吧?”
烛娘子轻笑起来:“其实不然,一红烛,一烛娘,红烛不烬,烛娘不止,我们比你想象得要多得多。”
谷酥顿了顿,敲击着臂膀没再继续紧追着问下去。须臾片刻后,她下床披上薄衫,雅绿色轻纱衬得她这张被顶替的脸愈加典雅秀丽。
“小姐要出门么?”烛娘子盈盈笑着。谷酥对这抹笑的感觉十分刺挠,它不像表面上那样充满善意,清澈眸子里充满用笑意来掩盖的算计与打量。
“嗯,睡不着,去院子里逛逛,多谢你刚才愿与我闲谈,”她的目光下落到桌面那盏摇曳不熄的烛火上,“也多谢你看守红烛,辛苦了。”
拉开房门的一瞬,蹲守在门外台阶上睡着的春焕一下子就被身后的动静给惊醒了,她猛然回头,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,刚要起身肩膀就被按下。
“你歇着吧,我去院子里独自走走。”
春焕执意要跟着,谷酥只好给她下了点昏昏欲睡的药,这才得以脱身走向园子里去。而她离开的背影却被屋中一双眼睛盯了好久好久,待她走远后,那双眼睛才渐渐变为一双如红烛一般赤焰的红瞳,勾起的嘴角里才真正被嵌入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园中,谷酥寻了一处秋千坐下,晚风微凉,她披的薄衫刚好足以抵御夜间寒气,可某人舍不得让她受到一丝丝的凉意,像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生怕冻着冷着,特意镀了一层恒温水膜护在周围,隔绝一切可能存在的微风。
“做噩梦了?”身下的秋千被身后的一股力量轻轻推动,那声音近在咫尺,温润动人,谷酥立即仰头,对上了一双纳满星辰的金瞳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的声音里满是好奇意味。
舟溢垂落身前的长发轻轻落下来扫在她脸上,柔软的发梢扫过鼻尖,却是心口痒痒的。
“我一直在屋外,你气息不稳,睡得不踏实,是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舟溢低着头,看着谷酥那张娇艳欲滴的他人之面,却仿佛看见了那个他心心念念,心弦为之牵动的明媚笑脸,无论她变作何样,他看见的都是她。
四目相对,爱意缱绻,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付出全部心意,他甚至以前不觉得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值得他的付出,可她如此明艳,耀眼,是个不该属于任何人的骄阳,可他却成为望日之人,私心的想要将她占为己有不叫任何人看见。我可真卑劣。他想着。
“做了个噩梦,都是假的,不聊也罢。”谷酥撤回目光低下头,不想让舟溢看见她眼中还未散去的心有余悸。那个梦太可怕了,她害怕见到那样的舟溢。
“进岳晴月房中的那个红烛婢大概率就是一只烛妖,她带来的红烛有问题,迫使我入睡还将我拖入噩梦,似乎是抱着摧毁我精神的目的,日后好加以摆弄。”秋千被轻轻晃着,舟溢如今的术法运用得越发精细,他套在二人身外的水膜不仅恒温,还能通过折射光源营造出此地无人的假象,比系统商城里卖的隐身符不知道好用多少。
她往后靠着,知道身后一定会有人接住她,在被靠住的那一瞬,舟溢攥着秋千链的手猛然一顿,不可察觉地微弱一颤攥紧了手心。他不再晃动秋千,安稳地让怀中人能够靠着他,胸口炙热,那微妙的情感让他捉摸不透,心尖的悸动却推着他产生了一股几乎发狂想要不顾一切理智的冲动,他想把此人抱在怀里,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击防线。他想,把她融入骨血,永不分离。
可还不及他动作,秋千上的人便侧坐着,将一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,腰间一紧的感觉让他的心跳,呼吸,都瞬间停滞,仿佛时空静止,他只能感受到腰腹上那股柔软温暖的触感。
“舟溢……”模糊的嗓音随着她的脸一起埋在他腰间,“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?”
被抱着的人不明白她的话,可声音里却是不问缘由的止不住心疼,“别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