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. 守着时光
孙箬没想到,温嘉言说的自己“家庭情况比较复杂”,竟然是这种程度的复杂。
啊这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得收紧了,指甲轻轻掐进掌心。那自己之前追问他林澄熙的事,岂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?
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的语气,越想越觉得没轻没重,恨不得原的倒带把那段对话吞回去。毕竟按照温嘉言的描述,他的生父、生母、继母,对他都不怎么好啊。
她忽然想起之前相亲时,温叔叔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孩子常年分居两地,除了过年,很少能凑到一起。”
什么“很少能凑到一起”,分明是根本不会凑到一起吧。都已经离婚再娶了,房子都换了,还凑什么。
孙箬不得不感慨长辈们的说话艺术,一个家明明已经七零八落成这副模样,对外依旧可以包装得风平浪静。
孙箬:=。=|||
但感慨归感慨,眼下更要紧的问题是——温嘉言说完了,她该怎么回应?按理说,这种时候应该安慰安慰他。
可怎么安慰?
她想了一圈,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方案是“别怕,我跟你一样惨”,然后她迅速在脑海里盘点了一下自己五十多了还在秀恩爱的爹妈,默默把这个方案划掉了,好像有点凡尔赛。
那拍拍他的肩膀,说一句“都过去了”?会不会太轻飘飘了。还是应该义愤填膺地帮他骂几句?可她又不认识那些人,骂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立场。
孙箬的脑子飞速运转着,反映到脸上,就是那两道眉毛越拧越紧,几乎要打成一个结。
就在她纠结得快把自己拧成麻花的时候,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温嘉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他笑得很轻,肩膀微微一抖,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刚好,像是一阵风忽然吹散了湖面上的薄雾。他似乎完全读懂了孙箬眉毛底下那场兵荒马乱的内心戏,才开口宽慰道:“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也就无所谓他们过去对我怎样了。”
孙箬不由看呆了,等她回过神来,温嘉言早已伸手收掉了茶几上的餐具,眉眼间阴霾尽散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很自然地换了一个话题:“对了,时间也不早了。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?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西餐厅的牛骨髓不错,你想去尝尝吗?”
……
温嘉言住的地方交通很便利。步行五百米就是商场和地铁站,但他还是去地下车库开了车,说是怕回来的时候下雨。
他没有直接带孙箬去吃饭,而是先把车停在了商场楼下。
温嘉言带她上了五楼,径直走进一家女装店。
在导购迎上来的同时,他已经用目光从货架上扫过一轮,挑出几件递给孙箬。孙箬还没来得及看吊牌,就被他轻轻推向了试衣间。
她低头翻了翻价签,倒吸一口凉气,探出半个脑袋想推辞。
温嘉言站在试衣间外,隔着门帘的缝隙对她笑了笑,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:“淋了雨总得换身像样的,就当让我安心。”
买完衣服,他又驱车三公里,拐进一片写字楼群。
电梯平稳地升上二十六楼,门一开,暖调的灯光和低沉的爵士乐便漫了过来。
是一家私人会所性质的西餐厅。
孙箬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安排弄得有些晕乎乎的,几次想开口说“不用这么麻烦”,都被温嘉言一一挡了回来。
他难得强势地按了按她的肩膀,微微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说:“我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聊起我的家事了。今天就听我安排,好吗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孙箬只能把满肚子的“不用不用”咽回去。
虽然是周日,但这间餐厅大概因为定位私密、价位又不低,并没有多少客人。温嘉言竟然还订到了窗边的包厢,独立的房间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开,很是私密。
透过整面的玻璃幕墙,江景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,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暖色的水晶灯,光点落在桌面上,像碎了一的地星子。
他点了几道主厨推荐,然后将菜单递给孙箬。孙箬接过来,目光不受控制地先飘向了右侧的价格栏,心里登时咯噔一下。
她咬了咬下唇,手指在菜单上犹犹豫豫地划了一圈,最后只点了一客冰激凌和一杯饮料,就把菜单合上了。
温嘉言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早有预料。
等到前菜撤下、主菜上桌时,侍者将一盘浸着红酒汁的烤牛骨髓放在了她面前。温嘉言将骨瓷盘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,刀具也一并转到了她手边最顺手的位置。
“这家的招牌,尝尝?”他说。
窗外恰好又下起了雨。雨丝细密地打在玻璃幕墙上,敲出一片沙沙的轻响,碎成一片蒙蒙的水雾。包厢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,是用大提琴演奏的法国民谣,调子慵懒又温柔,让人想起微风拂过漾起粼粼水波的塞纳河畔。
这一刻安静极了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和音乐包裹起来,只剩下了这一方暖光下的餐桌,和她与温嘉言两个人。
黑发青年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微微侧着身,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跟着音乐的节拍轻点。
他正看着自己,眼中盛着浅浅的笑意,暖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在他的轮廓上描出一层柔软的边。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修长好看。
衬衫领口没打领带,只扣上了让领口更显挺括的米兰扣,带着几分记忆里少年时的慵懒,但又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像是醒过之后的红酒,随着年岁的沉淀,褪去了涩味,只留下更醇厚的深邃。
孙箬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她感到一种近乎贪婪的念头像野草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。
想拥有这个人,想让他完全属于自己,想让他此生此世、今生今世,都被烙下自己的印记。
这种欲望来得又猛又烈,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