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.第 22 章
被子弹和石砾折腾得伤痕累累的汽车终于驶入塔兰孔镇。
作为咽喉要道,它已被共和军彻底接手,作为军备补给仓库与粮仓而存在。同时,原先剧院的位置被改造为简易战地医院,收治从前线转运来的伤员。
当汽车停下的时候,罗莎刚好看到一位士兵被抬入漆黑的门洞内。他的右腿完全被炸毁,残余的肢体仍有大量鲜血汩汩向外翻涌。光是看到这幅场景,她便有些作呕的冲动。
“到医院了,罗莎,你的伤口需要被包扎。”费尔南多打开车门,俯身对罗莎说。
他的手指刚刚触摸到罗莎额角,却被猛然拍开。
“都快愈合了,又有什么包扎的必要吗?”她斜眼睨向费尔南多,冷冷说道。
眼见她骤然变得冷漠生硬,费尔南多脑中短暂闪过意外,却不愿继续耽搁时间。尽管罗莎的伤口并不大,但到目前为止仍旧一直在淌血,他生怕会出现休克的情况。
“当然需要。”费尔南多说,“处理一下伤口,好让继续前往瓦伦西亚。”
说着,他的目光开始检查汽车外壳的每一道划伤与凹陷,眉头锁紧:倘若不及时处理,恐怕这辆车没法撑完后半程。
好在后备箱中一直备着修理箱,能够完成简易的修缮。
“不需要为了我耽搁时间。”罗莎撇开眼,疲倦与虚弱让她失去了站立的力气。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,在忽然爆发的不满与埋怨背后,需要的实际上是一顿饱餐。“去马德里吧,去你的前线,不要管我。”
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费尔南多的表情投着无奈与柔和,视线如糖浆一样慢慢流淌。“我不会离开你。”他说,蹲在罗莎跟前,仰头注视着女孩,刚好看到她尖尖的下巴,以及瘦削的下颌线。
“你在施舍。”下巴扬了扬,撇向一边。
费尔南多失笑。
他犹豫了一下,凝视着罗莎的面孔,然后带着从容不迫的笃定缓慢靠近——他的身躯几乎将整扇门挡住,也顺道遮住了灿烂的光线。
唇瓣落在罗莎光洁的额头上,仿佛只是细微的触碰。
“……”
意识到这是一个吻、而非简单的触摸时,罗莎心脏的跳动几乎要停止。她猛烈地呼吸着,仿佛是夏季的暴风雨,气息澎湃且剧烈。
尽管她瑟缩了一下,费尔南多却并未停下动作。
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座椅,唇瓣却缓缓向下挪动,像是水滴一般滑在罗莎笔挺的鼻梁上,却猝然停下动作,仿佛是在等待罗莎的认可——抑或是邀请。
罗莎睁着眼,注视着费尔南多如玻璃珠般透明的瞳孔,魂魄都仿佛被彻底吸入。
“你现在还觉得,是施舍吗?”费尔南多含糊不清的声音传出来,瞳孔变得漆黑浓重。“我喜欢你,罗莎,爱情绝无可能因为施舍而存在。”
他的表情强装镇定,却透着温柔。
心跳宛若雷鸣,重新开始轰响。罗莎的喉咙颤抖了两下,潜藏着的暴躁赫然被迷糊的恍惚遮盖,眼眸却执拗地看着费尔南多,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在撒谎。
“你并非对我毫无感情,是吗?”他紧接着追问道,“否则,你不会这样平静。”
爱情是全然不顾礼貌的;起码,费尔南多是这样认为。
罗莎轻轻吸气,将眼神撇开。
对于费尔南多突如其来的直进与压迫,她反倒有些无措;因此,她像是老鼠一般隐藏着自己的心思,将自己回退于安全的边界之内。
积压的紧张最终变成挫败的颓唐。
费尔南多后退了小半步,手指轻轻触摸在罗莎的额头上,摩挲着逐渐干涸的血渍:“不论如何,我都不会离开你,让你独自前往瓦伦西亚。”
空气以固体的形态重新存在。
罗莎望向正前方的战地医院:来往的士兵身穿着各式军服,行走在来往街道上。忙碌、辛苦,却同时充满希望;这才是费尔南多的领域,也是他热爱的地方。
她开口,嗓音里满是迷茫:“你分明属于前线。”
“但前线不需要我。”费尔南多说,声音渐渐微弱。
前线……不需要他?
意识到了什么,罗莎不可思议地盯着他,某种支撑她的精神正在分崩离析:“所以,你觉得我是唯一一个需要你的人么?”
费尔南多没有否认。
事实上,他觉得不光是罗莎,博物馆的所有人都不适合亲临战场,负责运送这些油画。但这些话他不敢开口——因为他已经能感知到罗莎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怒意。
他讪讪开口:“我并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然而,说再多的也无济于事,罗莎眸中的神采正在消失。她的喉咙哽了哽,用力地吞咽着苦涩,却没有再继续回应。
“费尔尼,费尔南多。你先返回马德里吧。”她微微闭上眼,“我想,我需要独自静一静。”
她下了逐客令。
*
战地医院。
护士小姐丢给罗莎一些纱布,让她自己随意包扎伤口。她急于处理更棘手的病患,压根儿没有时间在罗莎身上耽搁。
卢卡斯·安东手脚麻利地用稀释过的石炭酸溶液冲洗罗莎的伤口,一边看向驶离塔兰孔的破旧轿车,意识到席尔瓦小姐或许与上校生出了嫌隙。
“卡车已经重新加过油,等包扎完就能重新出发。”他说,在罗莎额头上轻轻涂上凡士林,又帮她裹上纱布,“塔兰孔有些干粮,您没有时间食用,却可以带到路上。”
“你们都吃过饭了?”罗莎因为疼痛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,仍不忘提醒他们。
“是的。塔兰孔的食物很紧俏,我们决定只简单补充些体力,等到了瓦伦西亚才吃些不错的食物。”他用剪刀剪断纱布,佯装无意地问:“上校不继续跟着我们吗?”
罗莎对着镜子看了眼。镜中人的额头紧紧勒了层纱布,看上去尤为可笑。
“嗯。他有急事。”她撒谎道。
安东注意着罗莎的表情,而后故作惋惜:“真是可惜,上校对我们来说,完全算得上主心骨。”
“主心骨?”
“是啊,他今天凌晨刚从瓦伦西亚返回,想必对最新的路况一定十分了解。”安东从口袋里掏出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