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9. 万灵夜
墨瑞托的万灵夜,是一年中少数几个连城市上空的防护法阵也会稍稍黯淡、让星光毫无阻碍洒落的夜晚。街道两旁的魔法路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晕,与天穹中真实的星辰交相辉映。这样的夜晚,城里的大多数居民都聚集在广场或家中庆祝,街道反而显得比平时清静。
白客正是喜欢这份清静。她披着那件能自动附着在身的白色初心者斗篷——如今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异世界的便利魔法了——朝花园速运的站点走去,打算请一朵会飞的花儿载她在城中随意转转。夜色中的墨瑞托有种白日里见不到的朦胧美,建筑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柔和,偶尔有发光的魔力造物或飞鸟掠过屋顶,像流星坠入人间。
就在她快要走到路口时,一只手从旁侧伸来,轻轻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白客……”
她转过头,看见一头熟悉的红发。尾崎秋站在路灯下,身上那件记者常穿的棕色风衣有些皱,眼下有着明显的暗色沉积——那是长期缺眠的黑眼圈,眼白上还蔓延着些许血丝。他看起来有些萎靡,但那双眼睛在看见白客时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尾崎先生?”白客有些惊讶,“您,您这是,没休息好?”
尾崎秋没有立刻回应。他抬起头,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座高耸的、顶端镶嵌着巨大钟面的钟楼。白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看见钟楼尖顶的阴影处,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静立着,在漫天星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然后她看见那个身影朝她的方向,也或许是朝尾崎秋的方向,微微颔首,接着便像墨滴入水般无声消散了。
尾崎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转回头看向白客,声音里带着一种既诧异又委屈的轻颤:“你刚刚也看到他了,我看到你朝他那边看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压抑什么,“为什么普米时尔如今再不来见我了?我还没成长为能够帮上他忙的那种人吗?我比清酒街的那只火精灵到底差了什么……是酒量吗!”
他突然蹲下身,双手抱住头。这个动作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显得有些突兀,白客愣了一下——原来大人也会像孩子一样闹脾气啊。
“糟糕的怪梦滚啊……”尾崎秋把脸埋进臂弯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明明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……”
路灯的光洒在他蜷缩的身影上,那头总是不太服帖的红发此刻看起来有些蓬乱。白客看着他,心里莫名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只蹲坐在纸箱里、无家可归的小狗,耷拉着耳朵,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。
她摇摇头,把奇怪的联想丢到脑后。但对于尾崎秋的困惑,她也无能为力。她想起不久前在时光殿经历的那些层层叠叠的幻梦——关于格莱·刻那,关于碑林中的老人,关于那个有着金色眼睛的侧影。那些是普米时尔的真实过往吗?还是只是她梦中的臆想?即便那是真的,出于尊重他人隐私的道德感,她也不打算随意透露给他人。
白客的双脚僵在原地。她不懂该如何安慰他人——或者说,她没有安慰他人的经验。原因无他,小时候无论父亲还是爷爷奶奶,都不曾像故事书中的大人们那样,在她难过时温柔地安慰过她。她焦急地回想书中朋友们的言行举止,又有些顾虑性别差异与年龄差距,最终只是慢慢伸出手,轻轻在尾崎秋头顶摸了两下,就像被火烫到似的迅速收了回来。
“我……”
她刚想说什么,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
“小尾巴,你还记得,我当初在麦田边,对你说了什么吗?”
白客猛地转身。只是一眨眼的功夫,普米时尔已经站在了她身后,悄无声息地向前两步,与她并肩而立。他依旧披着那条看起来能把他整个人裹起来的黑色大斗篷,乌润的黑发在夜色中泛着微光。白客下意识比较了一下——他比她高大约一个头,看起来就是个少年郎的身形。但当她的目光移至那双异色瞳——一金一黑,在路灯下静静凝视着她——她猛然回过神。
“普米时尔!”尾崎秋骤然抬头,眼睛瞪得又大又圆,但紧接着他又垂下了头,小声嘟囔道,“你当时碎碎叨叨说了一堆,谁知道你指的是哪句话。”
那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像赌气的大狗。白客把这个奇怪的联想压回心底。
普米时尔微微一笑,扭头看了眼白客,又看向尾崎秋:“那在你看来,我邀请白客他们入学造梦者学园,是为了什么?”此时的他没有拿着那柄金色的时钟权杖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斗篷下摆随着夜风轻轻拂动。
尾崎秋沉默了。他无意识地握住了挂在胸前的相机——那是一台老式的机械相机,外壳已经有些磨损,但镜头擦得锃亮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:“……我想起来了,你当年告诉我,你不想再有孩子活在迷茫中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些不甘,“可是,你当时不也说,希望我在未来也能继续保有初心,坚定不移地追踪各种谜团的真相吗?那为什么,自从我向你宣言,想要调查清楚你的身世,你就再不来见我了……”
白客咽了口唾沫,感觉自己待在这里有点尴尬。她不知道这两人相处的过去,再加上不久前那场离奇的梦中梦经历,她此刻面对普米时尔,心情有些复杂。
她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清普米时尔——关于那环环相扣的幻梦,关于铁丝齿轮的特别之处,关于他到底是什么。可她自小被教育要当个乖孩子。
乖孩子是什么?乖孩子,就是不会给大人添任何麻烦的好孩子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