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 第 4 章
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,这事儿吧,说起来也微妙。
他们外经委请华侨吃饭,也算是分内之事,结果倒好,人家自己掏出外汇券要买单,这传出去,像什么话?
但话说回来,外汇券那是什么东西?
他们这些基层干部,一个月工资几十块华国币,真要让他们用外汇券请客,他们也拿不出来啊。
林立森清了清嗓子,正想说句什么打个圆场,包间的门帘又被掀开了。
服务生很快便小跑着回来了,手里新捧着一本菜单。
“先生,您看看这个。”服务生将菜单递到梁裕生面前,又殷勤地替他翻开,“这边的菜品跟普通菜单不太一样,很多是需要有外汇券才能点的。”
梁裕生低头扫了一眼菜单,还没开口,包间的门又被人从外面敲响了。
“请问……梁裕生梁先生是在这里吗?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包间里几个人同时一愣。
林立森的眉头先皱了起来,谁啊?这时候找上门来?
服务生也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门口。
梁裕生抬起眼,倒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儿,那么多人看着他进的金燕大酒店,消息传开了,有人找上门来,也是迟早的事。
“请进。”梁裕生开口。
门帘掀开,又一个服务生探进来半个身子,他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梁裕生身上:
“先生您好,楼下有几位同志说要找梁裕生先生,说是……侨办的,请问是您吗?”
这话一出口,林立森和周文斌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。
林立森的嘴角抽了抽,心里暗骂了一句,果然是这几个家伙。
他就知道!消息传得这么快,侨办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,闻到味儿了能不来?
苍城这地方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但凡有个华侨回来,外经委和侨办都得抢着接待。
为什么?因为接待好了,人家愿意投资,那就是政绩啊!
他林立森好不容易先一步把人截住了,想着趁热打铁把关系拉近,结果侨办的人闻着味儿就追过来了。
乌泱泱来这么几个人,这顿饭算谁的?
林立森还没想出对策,他旁边的周文斌就先一步站了起来,打圆场道:“哎呀,梁先生,你稍坐,我先下去看一眼,问问情况。”
他说完,冲林立森使了个眼色,转身就往门外走。
梁裕生有些好奇:“侨办的同志?专程来找我的?那我还是下去见见吧。”
林立森心里一紧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人家都站起来说要下去见了,他还能拦着不成?
他只能跟着站起来,在心里把那几个不请自来的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梁裕生推开包间的门,走下楼梯。
一楼大厅里,大厅里站着四五个人,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穿着整齐的制服。
为首那个中年男人正伸长了脖子往楼梯口张望,一看见梁裕生下来,眼睛“唰”地就亮了。
他小跑着迎了上来,隔老远呢,就把手伸了出来:
“哎呀!梁先生!可算见到您了!欢迎欢迎啊!我是县侨办的主任,姓黄,黄建国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快步走到梁裕生面前,双手紧紧握住了梁裕生的手,用力晃了两下:
“梁先生从美国回来,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?我们好去车站接您啊!您看这事儿闹的,让您自己跑了这么多路,实在是太失礼了!”
梁裕生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:“黄主任客气了,我也是刚到,还没来得及去侨办拜访。”
“拜访什么呀!”黄建国连连摆手,“应该是我们去拜访你才对,梁先生虽说是海外归来的侨胞,但我们却是同根同族的啊,你是我们的亲人啊!亲人回家,哪有让亲人跑腿的道理?”
他说着,侧身让出身后那几个人,一一介绍:
“这位是我们侨办的副主任,马德明;这位是联络科的科长,刘芳;这位是办事员,小张。”
被点到名的几个人纷纷上前,脸上堆着笑,挨个和梁裕生握手,嘴里说着“欢迎梁先生”,“梁先生一路辛苦了”之类的话。
一时间,大厅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
林立森站在旁边,脸上挂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,心里却已经把黄建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好家伙,这直接把侨办的半套班子都拉来了?
主任、副主任、科长、办事员,四个人齐上阵,这阵仗,来接人的还是来抢人的?
他瞥了一眼周文斌,周文斌也正好看过来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。
来了就来了吧,还能怎么办?总不能把人赶出去。
黄建国握着梁裕生的手不放,嘴里滔滔不绝:
“梁先生,您不知道,我们侨办天天盼着有海外侨胞回来看看!苍城是侨乡嘛,多少乡亲在海外打拼,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。您这次回来,一定要多住些日子,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!”
“是啊是啊,”马德明也在旁边附和,“梁先生,您有任何需要,尽管跟我们侨办开口,找人也好、办事也好,我们一定全力以赴!”
刘芳也笑着说:“梁先生,我们侨办有专门的接待人员,您要是不嫌弃,可以搬到我们侨办的招待所去住,条件虽然简陋了点,但安全方便,有什么事随叫随到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把客套话和恭维话说了个遍。
梁裕生倒是很有礼貌地微笑着听,偶尔点点头,应一两句。
但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,反而让黄建国几人心里更没底了。
黄建国眼珠一转,又笑道:“梁先生,我做东,请梁先生吃个便饭,也算接风洗尘!”
林立森一听这话,急了。
合着你们侨办跑来截胡来了?人是我们外经委先找到的,饭也是我们先请的,你们跑来就想把人拉走?
他赶紧上前一步,笑着插话:“黄主任,不瞒你说,我们已经安排好了,就在楼上包间,菜都点了。梁先生是我们外经委请来的客人,这顿饭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?”
黄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如常,哈哈一笑:“林主任说的哪里话,这样,人多热闹嘛,要不我们凑一桌?梁先生不会介意吧?”
他说完,目光看向梁裕生,带着几分征询。
梁裕生还没开口,林立森心里已经骂开了。
凑一桌?说得好听!这一顿饭,本来他们外经委两个人加梁先生加陈水,四个人吃,花不了多少钱。
现在侨办又来了四个,八个人吃,那得多少钱?
虽然梁裕生刚刚一副他请客的样子,但林立森还是决定要自掏腰包。但要是他们外经委请,平白多了四张嘴,花费直接翻倍,他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贴的。
要是侨办请,那他们外经委的脸往哪儿搁?人是他们先找到的,结果让侨办请了客,传出去像什么话?
要是梁先生请……那更不行了!
林立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一时间竟拿不定主意。
他偷偷拿眼角余光瞟梁裕生,想看看这位金主是什么态度。
结果这一瞟,他发现梁裕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前台旁边,和服务生说着什么。
服务生连连点头,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在记。
林立森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不好!
他赶紧走过去,刚想开口,就看见梁裕生从钱包里面抽出一叠外汇券,数了数,递给了服务生。
服务生接过,又仔细点了一遍,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一张收据,递了回来。
林立森站在原地,嘴巴张了张,一时竟没说出话来。
黄建国也走了过来,看到这一幕,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他看看梁裕生,又看看服务生手里那叠外汇券,再看看林立森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
梁裕生看了看面前几个人各异的神色,轻描淡写地开口:“我已经把账结了,大家上楼吃饭吧。”
结……结了?
黄建国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赶紧上前一步:“梁先生,这怎么行!您是客人,哪有让您结账的道理!这……这太不像话了!”
他一边说,一边转头看向服务生:“同志,这账不能算梁先生的,我们来结!你把钱退给梁先生!”
服务生为难地看了看黄建国,又看了看梁裕生,没敢动。
梁裕生摆了摆手:“黄主任不必客气,我既然回来了,就是回家了。回家吃顿饭,哪有让家里人掏钱的道理?”
这话一说,黄建国顿时语塞。
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他还能说什么?再说下去,反而显得生分了。
林立森站在旁边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看了一眼服务生,还是好奇:“那个……一共多少钱?”
“一共是一百四十块外汇券。”
一百四十块?!外汇券?!
黄建国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没站稳。
一百四十块外汇券!
他本来还想说“这钱我们侨办来出”,可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一百四十块外汇券,他上哪儿去弄?侨办的接待经费一个月才多少?这一顿饭就把一个季度的经费都造完了!
而且,就算他舍得花,他也拿不出外汇券啊!外汇券那是凭票供应的,他们这些基层干部,手里能有个几块钱外汇券就不错了,一百四十块?想都不敢想。
林立森也愣住了,一百四十块外汇券……
他刚才在包间里看到那菜单的时候,就知道不便宜,但他以为最多五六十块顶天了,没想到居然一百四!
这梁先生,也太……太舍得花钱了吧?
他看了看梁裕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再想想自己刚才还在心疼几十块钱的饭钱,忽然觉得自己格局小了。
人家从美国回来的,一百多外汇券在人家眼里,恐怕就跟自己花几毛钱一样吧?
其余几人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他们本来打好了一肚子腹稿,准备在饭桌上好好跟梁先生套套近乎,说说侨办的政策,探探口风,看看有没有投资的可能。
结果现在……
人家一上来就把一百四十块外汇券的账结了,他们这些人,吃人嘴短啊,这顿饭是人家请的,他们再一上来就谈投资谈引资,未免显得太急功近利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