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33. 新帝召见
十余日后的一个清晨,木匣又敞开在桌上。
石翊交妥对象后,已随两名差役离院返所,并未因那次交付而撤去旧判。这些日子,木匣与纸页由她收好;今早她再取出来,移开夹层底板。十三张纸卡仍依原次序放着,三页表则从护套取出,摊在旁边。A15另外安放在一只干燥小盒里,与这些纸卡分开,没有混进她原来的四牌私匣。窗缝里吹进来的风,把纸角吹得轻轻一掀,又落回去,像有谁在纸底下伸手,试着敲门。
赵馥灵没有把夹层盖上。
也没有把那三页纸收到匣子里。
她只是坐在桌边,手指沿着纸页的边缘慢慢滑过。上头那张表的字迹她不陌生,表里的卡名她更不陌生。那份熟悉和木匣的古旧放在一起,怎么看怎么不讲道理。
她吸进一口气,喉咙先紧了一下,像站在潮湿的廊下,忽然闻见一盏灯芯刚熄时留下的暖意。再往里,才有一点甜,软软黏黏,像冬日里隔着布巾捂过的糖;底下压着树脂被火气烘暖的沉静。
甜里带香草气的树脂香,是安息香。
她想起母亲,也想起那一份无法回答的问题。这些天反复看过,仍没能将名字的来处想明白。
胸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住。
“姐姐。”
念儿在门外叫她。
赵馥灵抬起头,把手从纸上收回来。“进来。”
念儿推门进屋,手里拿着知香院的访客簿。她看见桌上的木匣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问里头的纸,只把簿子放在桌角。
“院门外来了一队人。”念儿说,“自称奉朝廷之命,请王爷和姐姐北上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翠微站在念儿身后,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果子。她看了看盘子,又看了看门口,像是在心里估算这队人究竟要站多久。
“来了多少人?”赵馥灵问。
“领头的是一名内侍,还有几个护卫。”念儿说,“他们带着召令。”
翠微低头看盘子。“那果子是现在放,还是等他们走了再放?”
“先放桌上吧。”赵馥灵说。
翠微把盘子放到离木匣很远的位置。
念儿看着那个位置:“翠微,你把果子放到那么远做什么?”
“怕待会儿有人看见王妃出神,顺手把果子拿去给木匣。”翠微说。
赵馥灵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。“我没有拿果子的习惯。”
“王妃前回捧着空茶盏,出神了好一会儿。”翠微说。
“那是因为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我没有说王妃在想果子。”
念儿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,又连忙把笑收住。她将访客簿翻开,取出随簿带来的笔,蘸过桌角的墨,准备记下来。
“先去迎客。”赵馥灵说,“木匣暂时放着。”她请阿乙留在屋里照看,交代木匣、三页表和装着A15的小盒都先别动。阿乙应下,移了张凳子守在桌旁。
她起身时,郑君珩正好从外头进来。
他今早原在前院听管事回话,闻讯便过来。衣袍穿得整齐,腰带系得比平日紧。看见桌上的三页纸,他没有伸手,也没有问她是不是改了主意,只朝她看了一眼。
“召令到了?”他问。
“到了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她低声说:“那些名字的事,我还是会怕。”
郑君珩看了一眼木匣,又看向她:“等回来,再一起看。”
两人一同出门。
院门外,内侍已经等着。人站得笔直,衣袖收得整齐,身旁两名护卫一左一右,马匹拴在街边。那位内侍看见郑君珩与赵馥灵,立刻上前行礼。
“参见殿下,参见王妃。”
“免礼。”郑君珩说。
内侍先呈验身分文牒。郑君珩核过来使的凭据与召令印记,两人整衣听宣,内侍才双手捧出文书,宣读新帝召见的旨意。
扬州先前的花事,以及后来城隍庙的钟声,已随往来消息传入京中。新帝闻讯,特召郑君珩及王妃赵馥灵北上,入京相见。沿途驿站自会照应,请早作准备,另将预定行期回报。
他念得字正腔圆,每个字都像擦过一遍,亮得不能再亮。
召令宣读完,两人领命。内侍收起展开的文书,又说起京中问及的“钟与花”。这时院子里有一名学徒刚好抱着一捆竹枝经过,脚下一滑,竹枝啪地落了一地。
他赶紧蹲下去捡,嘴里小声说:“消息都走到京中了,这捆竹枝还在院里站不稳。”
旁边的小栗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
“你小声点。”
“我很小声了。”
“你刚才那句,连街对面的卖饼人都回头了。”
卖饼人正好推着车经过,听见有人提到自己,立刻把头转回去,假装专心看路。那车上的饼香飘进院门,酥香里带着一点炭火的干暖。
学徒急急忙忙把竹枝抱起来。小栗看了他一眼,低声补充:“再摔一次,今天你去扫香房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学徒说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把最长的那根竹枝从他脚边捡起来,放回他怀中。
“今日不必扫香房。”她说。
学徒松了一口气。
翠微又说:“你先去问问街对面的卖饼人,能不能把饼车稍挪远一些,不必请进院里。香房里的人闻着香,已经有三个说想提早歇息。”
学徒抱着竹枝的手僵住了。
小栗低着头,肩膀抖了两下。
内侍仍端端正正地站着,仿佛整座知香院的学徒与饼车都只是旨意边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风声。
郑君珩接过召令,目光在上头停了一会儿。
“何日启程?”他问。
内侍答道:“旨意上未定死日子,只请殿下早作安排。京中已备下迎候的人手,待殿下回信,驿路便会照应。”
新帝的意思已经明白,却没有逼着他们此刻立刻上马。
郑君珩将文书收好。“我会回复。”
内侍再次行礼,并未多问。翠微很自然地把门让开,念儿也站到一旁。那几名护卫留在院外等候,内侍则跟着郑君珩进了院子,将进程要点一一说明。
知香院里的人都停下手边的事,远远看着。
有些学徒装作整理香材,实际上把手里的标签拿反了。有些孩子躲在廊柱后,躲得只剩半张脸。年纪最小的那个手上还抓着一片栀子叶,紧张得把叶子揉成一小团。
念儿抬手让众人各自去忙。
“不要都堵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王爷和姐姐只是要北上,不是要上天。”
小栗小声问:“那要是京城也有钟和花呢?”
“那就看完再回来。”
“那要是京城的花不好看呢?”
“花不会因为你嫌弃它,就自己跑回扬州。”
孩子们笑出声,院子里绷得紧紧的气也松了一点。
赵馥灵看着他们散开,心里却慢慢沉下去。
北上。
长安。
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木匣里的名字,新的路就已经伸到了面前。她知道那台电脑只要郑君珩在附近便能连上。她可以查网站的旧档,可以把卡名一张一张翻出来,也可以把三页纸上那张表逐字记下。
可桌上那几张古老的纸,并不会因为她多查一个文件,就突然说明它们为什么存在。
她甚至不知道,到了长安后,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。
“姐姐。”念儿在她身边轻声说,“我先替你收拾衣物?”
赵馥灵看向她。“先把院里交代好。进程还没定,我们也不会今晚就走。”
“好。”念儿应下,停了一下,又说,“我会把要带去的香材列出来。”
“别列太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回你说别列太多,最后列了三页。”
念儿的表情有一点尴尬。“那次是因为每一样都可能用得上。”
翠微从旁边经过,面无表情地说:“后来一样也没用上。”
“有用上。”念儿立刻辩解,“我带去的香包,至少让姐姐身上有香气。”
“姐姐自己也有鼻子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还是带。”
“那你带。”
念儿从访客簿夹页抽出一张空纸,垫在封皮上,笔尖停住,像是想把这段争论也记下来。
翠微看见了,伸手把垫着纸的簿子往自己这边推了一点。
“这一段不必记。”
“我只是怕忘记。”
“出门时带上簿子就不会忘。”
念儿想了想,觉得有理,于是把这句也记了下来。
翠微看着那张纸上新添的一行字,沉默片刻。
“那你大概还是忘不掉。”她说。
念儿等墨稍干,将那张行李便笺夹好,再把访客簿合上。
内侍将回信的日期交代清楚,告辞离去。门外的护卫牵起马,马蹄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几声稳稳的响。那队人沿着街道往外走,很快就被来往的人潮遮住了。
赵馥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她能闻见马汗、皮革、路上的尘土,还有城里早食摊子飘来的热气。扬州的街上,人声不断,河道里的船夫正喊着让路,远处有人敲了一下木梆,声音清脆地穿过整条街。
一切都和往常相似。
只是北方忽然有了方向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本宝有一件事想提醒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主人身边现在有殿下,电脑可以连上。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想查数据?”
“本宝只是把门的位置告诉您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本宝很想知道长安夜市有没有扬州的糖糕。”
她在心里叹了口气。“你又不是嘴巴,吃得到吗?”
“听主人说看见了什么,也算。”小馥说,“您把摊子讲给本宝听,本宝可以陪您聊。若只有叫卖声,就先猜哪一摊热闹,生意究竟好不好,还得您走近看。”
“那你判断出来以后呢?”
“请主人多看几眼。”
“你看不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长安。”
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她和郑君珩的目光对上,他看了看她的表情。
“你又在和小馥说话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它说什么?”
“想去看长安夜市。”
郑君珩想了想。“它想看哪一样?”
“糖糕。”
“那进京后,若夜市有开,我陪你们去。”
赵馥灵说:“你只能陪我去,小馥看不到你说的东西。”
“我可以念给它听。”
“它听得到我听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