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 生辰
顾菟真是遇到无赖了。
她烧灼的愤怒转化为了碰见硬茬的目瞪口呆。
怎么可能不够?睁眼睛说胡话吗这不?
而哪吒盯着她的耳朵,神情有片刻的恍惚。
玉兔让他想起了那个难以忘怀的月夜。
眼睁睁看着师兄黄天化身首异处,杨戬上前捡起他不能瞑目的头颅。龙吉公主被万剑穿透胸膛,洪锦被龙虎如意击中顶门而亡。
万仙阵下,生灵涂炭。
哪吒杀满了一千七百杀劫,仰望着天葩坠落,引渡众生的爱恨回归月亮。
他满身鲜血,半晌不动。
他想他的小兔子。
午夜梦回时,床边寒凉如月,哪吒下意识摸索,却再摸不到那个热乎乎暖烘烘的灰毛球。
不会再有一个弱小的小家伙为他守夜,再在天将晓时将他踹醒。
哪吒有种颠倒感,仿佛自己失去了庇护。
可明明是他放弃了庇护她,明明是他主动丢掉了孤零零的小兔子。
黑夜里她会害怕吗?
哪吒离开之前,在方圆百里转了十数圈,用火尖枪留下了侵略性的气息。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人或妖胆敢去动她。但倘若,她自己跑出来了呢?
倘若她来找他呢?
他难以抑制地焦虑。
少年将军麻木走过封神大劫,那部分乖戾和不驯重新复苏,他的脊背担起了先锋官的赫赫战功,举动时乾坤烁动,世人称他为只杀不渡的护法神。
恶菩萨,狠哪吒。
他生来如此。
哪吒再回到那处山洞,只见到一片空空如也。小兔子彻底消失了。他的皎皎,还有她漂亮的婴儿般浓黑的眼睛。
他闯进地府,翻遍生死簿,可那些年的死掉的小兔不计其数。
或许她化人离开了,毕竟她把东西都带走了不是吗?
皎皎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,比如她能咬碎玲珑宝塔,比如他被化血刀所伤时,她似乎照顾过他。
那些年被哪吒压下的疑点重新翻涌上来。
若果真如他所想……
她最好别让他抓到。
哪吒经常能遇见李贞英,他对这个妹妹没什么感情。
李贞英被父母视若珍宝,长到七岁上仍然天真烂漫。她喜欢小动物,便养了许多,她可以自在地同它们玩,不必被迫丢掉它们任何一个。
哪吒其实很有些看不惯。
但如果李贞英来请教他如何养兔,他也会知无不尽地分享。
哪吒希望世界上的小兔子都能幸运一点,希望他走失的皎皎,可以遇见李贞英这般善良美满的孩子。
而不是又撞回到他面前。
哪吒捏紧掌心的布袋,指腹陌生的触感唤醒了他。
他在顾菟的目光中打开口袋,里面的珍宝被轻飘飘倒出来。
珠玉的粉末在日光下氤氲散开,哪吒恶劣地勾了勾唇。
“不够。”
顾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,什么也不说了。
你不仁,别怪我不义!
她一跺脚跑回到广寒宫,糊弄过嫦娥姐姐,然后荡秋千打发时间。
约莫快到子时了,她迅速溜出去。
云雾间的星子闪烁,身后就是庞大到发蓝的明月,整个天庭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下,顾菟前所未有地胆大包天。
她要把捣药杵偷回来。
云楼宫的瑶阶出现在眼前,她拾级而上,然后足尖一点,轻盈跃进去。经过重重游廊,顾菟找到了浩荡万顷的莲池。
这里好像独属于哪吒一个人,清幽僻静,空灵甜润的气味无处不在,她忍不住甩甩头发和耳朵,试图把那些味道散开。
前面就是哪吒的寝宫了,黑漆漆的,没有点灯烛,像是沉默栖息的巨大鸱吻。
顾菟在黑夜中视力依旧很好,她推门而入,左拐右拐,绕过孔雀屏,掀起珍珠帘,先听见了清脆的水声。
她迈下两级晶莹的矮阶,望见哪吒浸泡在热泉里,绸缎般的微卷乌发搭在肩前,露出被水汽打湿的如玉后颈。
他在沐浴。
顾菟呆呆的,忽然想起那年夏天,她被沐浴的哪吒从屋子里赶出去,当时的忿忿不平重新追了上来。不让看能怎么样,她还不是看到啦!
她暗暗哼了一声。
哪吒毫无知觉,撩起水洗他的长发,宽阔的肩背和腰身弧度若隐若现。
顾菟蹑手蹑脚在他衣裳里翻找,捣药杵沉甸甸的,在少年衣裳里应该很明显才对。
不在这里。
她又将目光投向豹皮囊,哪吒的豹皮囊相当于乾坤袋,无论装下法宝还是她,都绰绰有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