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. 第十七天
第十七天清晨六点半,张驭准时上线。他这次带来的实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——一本旧的打印装订册,大约半指厚,封面空白,没有任何标题或标记。他把它放在通道入口的地面上,然后站在旁边说了另一条信息,和实物同样重要。
“昨天查到的另一件事。”张驭的声音在清晨的荒漠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激活刘主管权限的那个账号——外部调用的来源,追踪到了一个人。名字被处理过了,只剩一个姓。姓陈。”
李析在终端里把那一个字存了下来。“陈。”
“只有姓。”张驭蹲下来把那本装订册翻了翻第一页,确认它的内容还在,“时间太久。但指向那个姓的人,2022年还在公司高层名单里,在运维组之上,对底层有审批权的那种。现在不在了。”
李析在终端里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的所有碎片放在一起——刘主管、黎帆、2022年、2023年、陈。一个只剩姓的人,在运维组之上,对底层有审批权,2022年还在,现在不在了。“……他可能比刘主管更接近源头。刘主管是执行者,陈是指令者。”
“嗯。”张驭站起来打开地图,“今天第几个?”
“第15个。还有一个信息——第15个和第16个裂隙相距很近,中间间隔不到两公里。如果把今天的修复时间拉长,可以一次修完两个。”
张驭关掉地图,朝第15个裂隙的方向迈开了步子:“那就修两个。”
两人走在荒漠里。李析在第15个裂隙点的预扫描数据同步进张驭的视野时,张驭的脚步节奏比前几天稍微快了一点。李析注意到了那个变化——不是紧张,是一种正在接近某个目标的专注。张驭也知道第17个裂隙点就在第16个后面,他不需要李析提醒就记得弧线指向的数字。
“修完两个,明天就到第17个了。”张驭说。
第15个裂隙点在荒漠东侧的一处浅洼地里。地貌在这里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——灰白色的地面微微下陷,形成一个低浅的碟形。裂隙嵌在碟形的最底部,形态和第14个类似——一道边缘光滑的直线切口,长度比第14个略长,大约四尺。边缘同样没有崩塌碎屑、没有错误代码溢散,切口干净得像用工具刻出来的。但深度比第14个深得多。
李析扫描了裂隙内部后,把结果显示在张驭的视野里。里面的数据不是标签签名,是一整段“备份数据”——协议原文的两个版本并排存放在裂隙内壁:左侧是修改前的版本,时间标记2022年初;右侧是修改后的版本,时间标记2022年11月。改动处的四行参数被黎帆用某种标记高亮标出,每一行修改都附了一行侧注:“替换前值X1→X1',影响协议稳定结构。核心段第一处。”
黎帆在备份数据的末尾写了一句总注:“第一处。2022.11。替换了四项核心参数。这是第一个。”
李析在终端里把那四行参数的对比看了两遍。修改前和修改后的数字偏差不大——每个参数只变动了百分之几——但涉及的字段是底层协议的核心段。百分之几的变动在四年的累积效应下足以让整片底层从内部崩开。刘主管在2022年11月做的第一处修改,后来演变成了他们每天都在修补的裂隙。
张驭的权限流正在提取那四行参数的备份数据。白色的数据流缓慢地灌入裂隙内壁,把修改前后的两个版本逐行拷贝出来。他的右手在接入端口上停了一下——不是操作上的停顿,是看到了那四行参数之后自然产生的反应。李析注意到了。
“……这四行参数,”张驭说,“他让我签过类似的。”
李析在终端里停顿了一拍。“……黎帆?”
“嗯。他说要签一个协议优化模块的授权。参数和我现在看到的这四行差不多——但数值是相反的。他在试图把数值恢复到修改前的状态。”
李析在终端里把那句话和容器第四层黎帆写的内容做了对位。黎帆让张驭签的“协议优化模块”实际是一个恢复方案。他发现了刘主管在2022年11月改了什么,然后试图让张驭帮忙把底层改回去。然后他约了七次,失约了七次,第八次消失了。
备份数据完整提取后,裂隙闭合。进度条跳到【15/30】。
两人转向第16个裂隙点。途中李析把“陈”那条线重新翻了出来:“2022年在运维组之上、对底层有审批权、姓陈、现在不在了——这些条件在高层名单里能筛到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”张驭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“一个是2023年调走的,一个是2024年离职的。”
“……黎帆2024年消失。和陈离职的时间点可能有关。”
“我让人去核那两个人的信息了。”
李析没有再追问。张驭在同步追查现实线,他在同步分析底层线。两个人同时运行着两条互相交叉的数据流,像两台机器同时运行同一套系统时形成的协同振动。
第16个裂隙点在一道数据骨架的顶部。灰白色的脊状结构从荒漠地面隆起,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骨架都高,顶部大约离地面四到五米。裂隙嵌在骨架顶端的平坦面上,形态和第15个相同——切口型,边缘光滑。张驭爬上去的时候动作很稳,手和脚的落点每次都在固定位置,像他做过很多次这种事。
裂隙内部也保存了备份数据。时间戳显示这是“第二处”——2023年1月。修改的参数换了一个不同的核心段,改动形式和第一处一样,四行参数被整体替换。黎帆在备份旁边写的注释比第一处更短,但多了一行之前没有出现过的话:“第二次。2023.01。权限来源标记和陈第一次激活吻合。”
李析在终端里把那行注释停住了。陈第一次激活刘主管的权限的时间指向2023年1月,和第二处修改时间一致。“陈在2023年1月第一次激活了刘主管的权限,让他做了第二处修改。第一处在2022年11月——那一次陈可能还没有介入,或者介入的时间没有被记录下来。”
张驭没有回话。他的权限流在持续提取第二份备份数据。第二处修改的内容被完整拷贝进终端后,裂隙闭合。进度条跳到【16/30】。
张驭从数据骨架顶部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缓冲了冲击。他站起来,拍掉手上沾的灰白色碎屑,然后停了一下。李析以为他会转身往通道入口的方向走,但他没有转身。他站在原地,偏头对着终端方向说了一句:“第17个在哪里?”
李析在终端里调出了第17个裂隙点的坐标。根据弧形推演,第17个应该在附近不远。他把坐标和当前位置做了比对——1.8公里,西偏南。“……西偏南,1.8公里。你今天还有体力?”
张驭没有回答“有”或“没有”。他转身朝西偏南方向迈开了步子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,地貌开始变化。灰白色的荒漠地面变成了极浅的银灰色,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金属粉末被撒在表层。地面不再是平整的,而是像水波一样有极轻微的起伏,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底层在脚下微微回弹,像踩在一层很薄的膜上。那种回弹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。
张驭放慢了速度。他走在银灰色的地面上,每一步都比之前更轻,像在确认脚下的东西能不能承重。他走着走着停住了。
前方大约二十步的距离,地面上嵌着一道闭合的圆。直径大约三米,边缘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光在缓慢游走,像一圈被压缩到极慢速度的电流贴着圆形的边界爬行。圆的内部是平整的银灰色平面,没有裂隙、没有裂口,什么也没有。
张驭站在圆的外围,没有踏进去。他低头看着那个闭合的光环,看了大约五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……它亮了。”
李析在终端里同步扫描了那层光环的边界。结构极其精密,内层嵌着多条协议通道,都处于待命状态。他在扫描过程中发现了一个细节——光环内部有一组接入端口,结构和黎帆容器的端口编码完全一致。
“……这个裂隙不像被损坏的。”李析的声音在终端里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它像是一直在等。等某个特定的接入信号。”
“第17个。”
“……对。它是黎帆留在这里的端口——一个他自己能够远程接入底层的数据节点。容器里的第六层写的内容不是终点,这个端口才是他真正的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