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2. 星石烫
次日清早,她还没走到香房,便听见香房门外有人在问翠微:“王妃起了吗?”
翠微答:“起了。”
那人又问:“那她现在在哪里?”
翠微说:“正往香房走。”
门外静了一下。
“那我是不是该往香房走?”
“你已经站在香房门口了。”
她走过去时,郑君珩正好抬手,像是打算敲门。他看了看门,又看了看翠微,收回手。
“我以为你在里头。”他说。
“我在你身后。”她说。
“那我敲的是谁?”
“门。”
“门知道我要找你吗?”
“门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它很配合,没有拦你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替他把门推开。
“王爷,门今日值守到此。再往里走,请自行负责。”
郑君珩跨过门槛: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翠微说,“它不会收谢礼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声。翠微低头理了理袖口,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全是门自己说的。
香房里已经有炭火。架上搁着前一日刚收好的香材,桌边还放着念儿留下的帐册。外头的风带着水气,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,把纸角吹得轻轻翘起。
她把纸镇压上去,回头看郑君珩。
“你今日怎么这么早?”
“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他说得不重,却让她扶着纸镇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郑君珩垂眼,手按在胸前的衣襟上。
“星石最近常常发烫。”
她没有立刻追问。
他把那只手放下来,坐到桌边的小凳上,像是先找了个不会妨碍别人的地方,才把话说完。
“烫的时候,我常看见你停住。听你昨日说它回答慢,我便在想,是不是那时你正等着小馥。”
她心里那一小盏灯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她没有看他,先把纸镇摆正。它原本就摆得正,这次只是正上加正,已经快把纸角压出一道印子。
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她问。
“你会停下来。”
“我平常也会停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他说,“但那时候不太一样。”
她抬起眼。
郑君珩没有急着解释。他只是看着她,像在等她自己想起那些时候。
她确实想起来了。
有几次,她正在整理香材,手指忽然停住。她心里叫小馥,没有回应。又等一会儿,再叫一次,才听见那道慢下来的声音。那时候他多半就在附近,或是在廊下,或是在香房门边。
她曾以为自己只是分了神。
“你说最近,是多少次?”她问。
“我没记数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常常?”
“因为每次发烫,我都会记得。”
她听出他说的是另一种记法。不是纸上的记数,而是一个人每次都遇见同一件事,便很难假装它只发生过一次。
“大约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郑君珩想了想。“入冬以后。先是偶尔,近来多了些。”
“它发烫时,你身上有没有别的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发烫多久?”
“有时一盏茶,有时不到一盏茶。”
“每次都一样热?”
“不一样。有时只是隔着衣裳觉得暖,有时像贴着一块刚离火的铜片。”
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,又看了看他的衣襟。
“你把它带来了吗?”
郑君珩点头,从怀里取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布包。
布包外头又裹了一层绢。那层绢的边角磨得柔软,一看便知道被收起来、拿出来过不少次。石头藏在里头,没有露面。
她的目光停在布包上。
“可以看吗?”
“可以。”
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手指没有立刻松开。
她没有催他。
片刻后,他自己将手移开。
她先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气味。喉咙里像有一点紧绷慢慢松开,肩头也跟着落下来;那股干净的木气像冬夜里摸过的廊柱,手心留着一层不冷不热的清凉。她辨出里头的檀香时,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憋着一口气。
檀香。
她伸手去碰布包,指尖先停在绢面上。
“烫吗?”郑君珩问。
“不烫。”
“你的手感觉得到?”
“隔着绢,只觉得温。”
她把布包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。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,她沿着折痕慢慢拆开,里头又是一层软布。她没有把石头拿出来,只让指尖碰到露在绢外的那层软布。
温温的。
不是炭火那种逼人的热,也不是握久了的茶盏那种从里往外散的暖。更像一小块在袖中放了许久的石头,安安静静地把热留在自己身上。
她将手收回来,没有再多摸。
“你昨日也烫了?”
“昨日傍晚。”
“那时候我在院子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小馥那时候安静?”
“你在廊下看了香房一眼,停了片刻。”
她记得那一眼。昨日在香房收拾记录时,她叫过小馥,等了一息才听见回答。后来与他一起走到院中,回望香房时,她没有再叫它。两处停顿挨得近,却不能当成同一刻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停了片刻?”
“我看见你停了。”
“你那时在看我?”
“我在院子里,正与你一起走。”
这回答听起来周全,却没有回答她真正想问的。
她看着他。郑君珩被她看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我没有一直看你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是偶尔看?”
“偶尔。”
“大约多久偶尔一次?”
“你要我现在开始记吗?”
“那要看你记不记得住。”
“我可以请翠微帮我记。”
门边的翠微立即说:“王爷若要记,奴婢可以替您准备帐册。”
郑君珩看向她:“你连帐册都备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翠微说,“但馥兰姑娘手边应当有多的。”
他看向她,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可以一路牵连到掌帐房。
“我只是问一句。”
翠微说:“奴婢也是答一句。”
“那帐册不用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的,王爷。”
翠微脸上毫无遗憾,仿佛少了一本帐册,对整座知香院都算是好事。
她拉过一张纸,写下日子,又写了傍晚。写完后,她停笔。
“你记得还有哪几次吗?”
郑君珩看向布包。“前一回,是在你做香的时候。”
“哪一天?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上午或下午?”
“下午。”
“你当时在香房吗?”
“在门外。”
她在纸上添了“下午,香房外”。
“再前一次呢?”
“夜里。”
“哪一夜?”
“我只能记得那晚下了雨。”
她看了看桌边的帐册。那本帐册记着近日送进院里的香材,也记着开门、收工的时辰。她翻到那几日的页面,挨着窗边的光看。她翻到一页记着雨夜收乳香的纪录,先把它标出来。郑君珩不记得哪一夜,她不能只凭下雨,就把两件事定成同日。
“这页记的雨夜,我也在香房,收了乳香,手上沾了些树脂。”她说,“先记在旁边,但不一定就是你说的那一夜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帐册记得。”
她把那一页摊平,在手边的记录纸上添了“雨夜,日期待核”。笔尖在纸上沙沙走过,布包仍搁在桌面,没有任何声音,也没有任何气味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我们现在是在查一块石头,还是在替院里新添一项值日?”
郑君珩说:“若是值日,石头恐怕最守规矩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它从不迟到,也不请假。”
她把笔搁下:“还不会偷懒。”
“这一点倒比小栗好。”
门外正好传来小栗的声音:“谁说我偷懒?”
念儿答:“没有人说你偷懒。”
“我听见有人提到我。”
“提到你不等于说你偷懒。”
“那也可能是在夸我。”
“也可能是在找你。”
小栗的脚步声立刻远了。
念儿走进香房,手里拿着一只小竹匣。她看见桌上的布包,脚步放轻了些。
“姐姐,这是什么?”
“郑君珩的星石。”
念儿看了看布包,又看了看郑君珩。
“我以为星石会比较大。”
“你没见过星石,怎么知道它该多大?”她问。
念儿想了想。“我以为名字里有个石字,至少要让人抱得动。”
“那你想像的多半不是星石,是院里那块磨香盘的石头。”
“那块石头不好抱。”念儿说,“小栗抱过一次,说它故意长得太重。”
“石头没有故意。”她说。
念儿把竹匣放到桌角。“那小栗是怎么知道它没有故意的?”
“因为他抱不起来。”
念儿轻轻点头,像是觉得这个推论确实很有道理。
翠微在一旁说:“小栗若再来抱磨香盘,我便让他抱着走一圈。”
念儿看着她。“走一圈院子?”
“走一圈香房。”
念儿将刚放下的竹匣重新抱起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只是问问。”
“奴婢也是答一句。”翠微说。
念儿立刻把竹匣放下,仿佛刚才问的不是石头,是一件可能被派去搬石头的差事。
她重新看向郑君珩。
“星石发烫时,你身上其他地方也会跟着热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衣服会变热?”
“靠近它的地方会。衣裳外面不明显。”
“那烫起来时,你会觉得痛吗?”
“不会,只是热。”
她点点头,没有再把布包打开。
“我想叫小馥。”
郑君珩看着她。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看他,也没有特意低下头。她只是把手收回来,放在桌边,心里叫了一声。
“小馥?”
没有回答。
香房里很安静。
炭火在炉中裂开一声极轻的响。门外有学徒搬动竹筐,竹筐碰到门槛,又被人扶住。念儿把竹匣往桌角挪了一寸,接着停下,像是想起翠微就在旁边,立刻把手收了回去。
她等了几息。
“小馥?”
仍然没有声音。
郑君珩没有问她是不是听见了什么,只把手放在膝上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这份安静并不让她舒服。它太像那些回答迟来的时刻,像一道门没有关上,也没有打开,只在那里停着,让人不知道该不该再敲一次。
她在心里又叫了一声。
“主人。”
那声音终于来了,比平日慢,也比她记得的更轻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。
“你现在听得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
“你觉得如何?”
小馥停了一会儿。
“本宝……正在整理您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