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第37天
崽崽被拎起来的时候,程甄的脑子是空白的。
她只看见那只手,粗粝的、沾着灰的手,掐着崽崽的后颈皮,把猫从她怀里提溜出来。崽崽平时最怕这种拎法,四只爪子在半空中乱蹬,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呜咽,蓝眼睛睁得圆圆的,直直望着她。它没挠人,从被她捡回来那天起,崽崽就没挠过任何人,哪怕现在被人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拎着,它也只是望着她,叫得很轻很细。
"会长说了,"那人把她的话学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味,"猫养不起了,丢出去。"
"别!"程甄喊出声,自己都没料到声音会这么大,大得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弹回来,砸在头顶的铁皮顶上又落下来。她扑过去,腿一软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。她顾不上疼,仰着头,望着那人手里的崽崽,望着崽崽的蓝眼睛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"我交,我什么都交,你们别动它,求你们了……"
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潮水,一层一层漫过头顶。她跪在人群围成的圈子里,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有看热闹的,有同情的,有等着她哭得更惨的。王大川的人学着她的腔调,怪声怪气地喊:"求你们了,求你们了,猫猫好可怜哟。"又是一阵哄笑。
程甄的脸烧得滚烫。末日前她替领导背过锅,赔过笑,被甲方指着鼻子骂过祖宗,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脸红了。可这一刻她跪在几百号人面前,为了一只猫,眼泪糊了满脸,鼻涕淌下来,她连擦都顾不上擦。
王大川从人群里踱出来。钢管在他手里拖着,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像看一件终于被扒拉出来的藏货。
"程甄。"他叫她的名字,慢悠悠的,"避难第三十七天了,你怎么还学不会规矩。"
她没接话,只是盯着他手里那只猫。
"上礼拜分的压缩饼干呢?"
"吃了。"
"猫喂了?"
她张了张嘴。体育馆里安静下来,几百号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跪着的膝盖上,落在她怀里的四只猫身上。崽崽还在那人手里,四条腿不蹬了,像是认了命,只用那双蓝眼睛安静地看着她。
"我自己都没吃饱,"她说,每个字都在打颤,"拿什么喂它们。"
"那就对了。"王大川笑了,回头朝人群一挥手,"她没得喂,猫也没得吃,那猫留着干什么?养到发疯咬人?丢了。丢出去,让外面的东西教教它什么叫末世。"
"不要!"程甄往前膝行了一步,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火辣辣的疼,她没觉得疼,"我把我的口粮全交出来,我三天不吃饭都行,猫吃得少,猫能抓老鼠,体育馆里要是进了耗子,猫能给你们省粮……"
"你的口粮?"王大川低头看她,"你的口粮本来就该交上来。那是全体育馆的物资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"
人群里有人帮腔:"就是,饿死你一个,养五只畜生,值吗?"
"值!"程甄喊出来。
喊完之后她自己愣住了。人群也愣住了。
她喘着气,脑子里嗡嗡的,可话已经出了口,她只能顺着往下说:"值。我这条命是它们给的。末日前我一个人在这城里,活得跟条狗一样,是它们陪着我,一只一只捡回来的。猫吃得少,真的吃得很少,我把我的口粮都省下来喂它们,不占你们的。你们要是不信,我三天之内交双份物资,口粮、水、罐头,双份,交不上来我连人带猫滚出去,绝不多待一天。"
她把自己能想到的理由全倒了出来,语无伦次,声音又哑又急,像要把命都掰碎了摊开给人看。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:"求求你们,别动它……"
人群里有人别过脸去。赵二站在圈子外头,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
王大川盯着她看了很久。体育馆里只剩下她带着哭腔的呼吸声,和崽崽偶尔的一声细弱的叫。
"行。"他终于开口,"猫留着。三天之内,交双份物资。"他顿了顿,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,"交不上来,连人带猫,一起滚。"
那人松了手。崽崽从半空中落下来,程甄接住它,一把搂进怀里,胸口的跳动跟猫的心跳撞在一起。她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厉害,可抱猫的手却稳得很。
人群散了,边走边议论,声音嗡嗡的,像一群被惊动的苍蝇。有人经过她身边,啧啧两声:"为几只猫,命都不要了。"
她没理。她把崽崽搂在怀里,手探进贴身口袋。那半袋猫粮,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卫生巾的包装袋里。
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招。没人会去翻那东西,哪怕末世了,哪怕满大街都是丧尸,那些男人看见那包粉色包装,还是跟被烫了似的缩回手。她跪了这么一场,闹了这么一场,那半袋猫粮居然还在。她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半天,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晚上回到铺位,她把那半袋猫粮倒出来,分成五小堆,一堆只够铺满手心。崽崽吃得最急,呼噜呼噜的,鼻尖都埋进去了;乖乖慢条斯理,一颗一颗叼;球球吃两口,还要蹭过来蹭蹭她的手;汤圆和芝麻挤在一个碗边,谁也不让谁。五小堆很快见了底,五只猫抬头看她,圆眼睛里都是同一个意思:还有吗。
她把自己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,一半放进嘴里,另一半收了起来。收起来的那半,她心里有数,是明天早上它们的第一顿。
体育馆的日子,其实比外面的人想象中要安静。白天人们各自缩在铺位上,有人打牌,有人发呆,有人一遍一遍擦自己的行李,好像那里面还装着家。只有尸体是夜里才抬出去的,从铁门旁的小侧门,两个人一前一后,抬到外面空地烧了。程甄看过一次,火光照着那两个抬尸人的脸,很平静,像在搬一件家具。至于外面还有没有活人,她不知道。收音机早就没声了,唯一一台对讲机在王大川手里,他每天对着它喊几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