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. 第十七章
楚有莲拿围裙擦了擦手:“她今日去走亲戚,回来的路上正巧经过咱们家,顺道借了一碗罢了。”
借醋而已,怎么像是被人追着似的。
楚其麦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阿娘若是想说,自然会说。
她甩甩头,把这点疑惑压下,回屋把藏好的布包摸出来。
窖藏法赚得的六百二十文,再加上卖白菜的菜钱,零零总总加起来,也有小二两银子。
楚其麦拿着布包去找阿娘。
阿娘还在忙活,见她进来,手里还抱着一个布包,促狭道:“神神秘秘的,包的什么?”
楚其麦一溜小跑到她身边,小脸绷着一点认真:“你摸摸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楚有莲打开布包,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碰撞,声音轻脆得很。
她瞪大了眼:“这……哪来的这么多钱?”
“赚来的。”她挺直脊背,定定看着阿娘,一本正经细数钱的来由。
“冬月的白菜是大头,王掌柜那后面每月都能拿到。”楚其麦说到这,认认真真笔出数字,“起码这个数。”
“我们以后也会赚更多的钱,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的。”
楚有莲低下头,又袖口擦了擦眼角: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阿娘,咱们手里有钱。你可愿意好好想一想和离这件事?”楚其麦小手不由攥紧布包。
阿娘慌忙抬眼扫向院外,生怕被旁人听了去:“这哪里是简单的事,莫再提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她们有钱有底气,旁人的闲话,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“妇无去夫之道,哪有女子和离的道理。”
“阿娘怎么知道这句话?”楚其麦脑中轰然一响。
这句话是谢持安那夜在院子里提到的,难道阿娘那夜听见了什么?又知道多少?
“是钱娘子说的。钱娘子是王屠户的媳妇,她从前读过书。”
“钱箐原是书香门第的姑娘,她爹曾是县上的经师,家中藏书不少。”楚有莲叹口气,为她细细解释道。
王屠户和他娘子,楚其麦有几分印象。几月前她路过,瞧见王屠户在打骂钱娘子,还出手帮过她一回。
那时楚其麦只觉得钱娘子文文弱弱的,怪好看的。
可未曾想钱箐娘子的阿爹竟然是经师。
教导孩童认字的是蒙师,经师更高一层,职责以经书教授生徒。
在上京的经师为太学博士,秩卑而职尊。虽品级不高,却是士人趋之若鹜的清要之职。
顶尖经师拥有举荐弟子入仕为官的权力。父子相传,师徒相依,代代为官。
钱娘子阿爹虽只是县学经师,但往来皆是读书人,家中素来体面,怎会嫁给王屠户?
楚其麦眉头蹙起,接着听阿娘讲。
“她爹病逝,家中无人撑腰。她大伯贪图好处,设计诓骗她们,等回过神来,钱箐娘子便许了王屠户。她阿娘与幼弟,也一并被赶出府。”
“阿娘,钱娘子今日为何而来?”
楚有莲手绞紧粗布围裙,缓缓道:“可还记得你阿爹欠王屠户的债?”
“记得。”楚井欠着王屠户三百钱。
“他把开春征徭役的消息,卖给了王屠户。”她说着声音发抖,气愤道,“王屠户也是个贪生怕死的,就把主意打在了钱娘子幼弟上。”
“那孩子才十岁出头,王屠户最近忙着让他入王家户籍,按户摊派,他也是王家的男丁。”
“这不是逼着孩子去死吗!钱娘子就由着他?”
“她能怎么办?”楚有莲苦笑一声,“她今日来,是想买一个人。”
“阿兄?”
她点头道:“顶替之人,得用本县查不到根底的人。人牙子卖的那些,良民有户籍,逃奴有烙印。钱娘子说他是最合适的人,她说若是我们同意,楚井那她会想办法。”
妇无去夫之道,钱娘子苦口相劝,定然把其中利弊掰开细细讲清,这事于对她们母女,好处同样极大。
可谢持安是活生生的人,怎么能被她们随意买卖。
“阿娘可同意了?”
“我未曾同意。”楚有莲连忙摇头,“我还想着再劝劝他,徭役就是个火坑,怎能看着他跳下去。”
“无论如何,总要和阿兄商量。”楚其麦垂眸,将布包重新包好,放在阿娘手中。
不管谢持安能否同意,总好过私自把他卖掉。
“阿娘,钱先放在你那,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都可以用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她一路小跑,来到谢持安面前。
谢持安正坐在院中树下,手里捧着教她识字的课本,凝神看着。
“阿兄!”
谢持安闻声,微微挑眉:“怎跑得这般急?”
楚其麦在他对面坐下,一五一十把实情告诉他。
谢持安静静听着,放下书,眼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,彷佛此事不关己身。
“你想我如何做?”他目光澄澈坦荡。
楚其麦愣神,她是来问谢持安意见的,怎么还被反问了?
她张了张嘴,想说你决定就好。可话在嘴边,如何也说不出。
思量许久,她低头诚实道:“我希望……你能同意。”
楚井能离开,钱娘子的幼弟也能活下来,实在是一举多得。
谢持安颔首,未多犹豫:“好。”
她定定看着他,没料到他竟然能答应得这般轻松,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。
“不过再次之前,不能贸然行事。需先打探清楚内里实情、摸清底细。”他神色添了几分审慎,缓缓补充道,“不可只听一面之词。”
楚其麦觉得有道理,点头道:“那我们什么时候去?”
她念头一转,又自顾自往下说:“不如就今日,迟则生变。冬至走亲、登门贺节的人络绎不绝。我们混在其中,也不易惹人注目。”
谢持安温声应下,唇角舒展。
二人沿着路往村东头走。她们提着贺冬食盒,走在路上并不打眼。
邻里互相串门贺冬,寒暄笑语,偶尔传来孩童的嬉闹呼喊,烟火漫溢。
寒风扫过眉眼,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。
“风冷,往我身后走些。”谢持安脚步微移,身形隔开凛冽的寒风。
走了约一炷香时间,便到了王家附近。可还没走进,楚其麦先停住了脚步。
王家门口,围了一圈人。
约莫十几人,男女老少皆有,伸着脖子往里看,议论声嗡嗡的。
“钱氏偷偷拿家里的银钱补贴娘家,被王屠户抓着了!”
“难怪闹这么凶,家里的钱哪能私自往外拿。”
“不知道拿了多少,惹出这么大动静。”
“阿兄,我去看看!”楚其麦心里一紧,挤进人群。
钱娘子嘴角淌着血,乱了发髻。她怀里紧紧抱着幼弟,吓得浑身发抖。
周围的人只是看着,无人上前劝,大概是都知道王屠户脾气,怕惹祸上身。
“我看你是昏了头了!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,我事情都办好了!”王屠户越骂越气,手中的棍子挥得呼呼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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