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. 体质
江余倒下去的那一瞬间,谢倦一把托住了他。
他整个人往前栽,额头先撞在谢倦肩膀上,膝盖一软就往下跪。谢倦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胳膊死死圈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,半跪在地上才没让两个人一起摔下去。
“江余?”谢倦的声音哑了,眉头皱起。
江余没应。眼睛闭着,脸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谢倦猛得抬头,冲着补给点那边喊:“教官!有同学晕倒了!”
补给点这边正忙着盛绿豆汤,人不少。他这一嗓子喊出去,有两个教官立刻从桌边跑过来。一个蹲下来摸了摸江余的脉搏,另一个转身冲后面喊:“快!拿管藿香正气水!”
谢倦半跪在地上,把江余的上半身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腿上。江余的头歪在他肩膀上,汗把两个人的迷彩服黏在了一起。
蹲下来的教官翻了翻江余的眼皮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:“低血糖加上中暑。先扶到车上,给他喝点水,观察一下。”
物资车的后斗是敞篷的,铺了一层军绿垫子。两个教官把江余抬上去,平放在垫子上。谢倦跟着爬上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这个同学哪个连的?你哪个连的?”教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三连,我七连。”谢倦说。
教官点了点头:“那你跟着,我一会跟通知你们教官。”
车上不只拉江余一个人,后面陆陆续续有别的连的人被扶上来,有的扭到脚,有的也中暑了。车没立刻走,教官说要等最后一个连经过,怕后面还有人晕倒没人管。
谢倦蹲在江余旁边,把江余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拨了拨,让他的脸避开太阳光线,又拿自己的帽子给他扇风。
江余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,但人还是没醒。
等最后一个连从补给点旁边走过去,教官才冲前面喊了一声:“走了。”
车斗颠了一下,慢慢往山下开。
谢倦蹲在江余旁边,一只手按着垫子稳住自己,另一只手始终扶着他的肩膀。
*
江余醒过来的时候,先听见的是空调的风声。很低的一阵嗡鸣,风从头顶吹下来,凉得他后颈一缩。
睁开眼,天花板白得晃眼。过了两秒他才认出来,这是学校的临时医助点。他躺在一张干干净净的床上,床单是雪白的,右手背上扎着针,吊瓶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江余适应了一下光线,偏过头。
谢倦坐在地上,靠着床沿,曲着腿,手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没玩手机,也没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江余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能看见那身迷彩服全是被汗浸透的深色,布料贴在脊背上,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;鬓发还是湿的,黏在侧脸上。
江余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。
上一次他在医助点醒来,好像也是这样。有人坐在旁边,不说话,就那么陪着。
那人也是谢倦。
“谢倦?”江余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谢倦立刻抬起头,撑着膝盖站起来,从旁边桌上拿了一瓶水,拧松递给他:“感觉好点了吗?”
江余撑着想坐起来,胳膊一软,谢倦伸手托了他一把,又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。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意一路往下,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一点。
“我怎么回来的?”江余问。
话出口他就反应过来了。废话,当然是被人抬上车送回来的。但他嘴比脑子快,已经问出去了。
谢倦说:“物资车。医生说你低血糖,加有点中暑。”
江余愣了一下:“那你徒步没走完?”
不等谢倦回答,他一下子坐直了点:“教官知道你跟着车下来了吗?他没看见你人,会不会罚你?”
谢倦摇摇头,“不会。教官让我下来陪你的,假也给我请了。你别担心我。”
江余看着他,想再说点什么,但怕谢倦觉得他事多,矫情,于是又咽回去了。
“大部队还没回来,”谢倦把他手里的水瓶拿到旁边的桌子上,“你再躺一会儿,这几天军训强度大,你多休息休息。”
江余躺回去,看着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医助点里很安静,空调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。外面偶尔有学长学姐地说笑声。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听不清内容。
他侧过头,看谢倦。谢倦又坐回地上了,还是靠着床沿,曲着腿,低着头。
“你为什么选信息技术啊?”江余忽然问。
谢倦偏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过了一会,他说:“随便报的。”
江余愣了一下,“随便报的?”
“嗯。”谢倦把手肘往膝盖上挪了挪,“把能填的都填了,刚好就进来了。”
他说得太平淡了,平淡到江余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他沉默了两秒,又问:“那你高考多少分?”
谢倦报了个数字。
江余瞬间瞪大了眼,嘴巴微张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那个分数他知道。去年A大信息技术系在本省的录取线他查过,最高分他也有印象。谢倦报的这个数,几乎贴着那个第一去了。
也就是说,谢倦是拿着接近系第一的成绩,随便报了个专业,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他旁边,说“没多少”。
江余盯着谢倦看了好一会儿。
谢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动了动肩膀:“怎么了?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分数……”江余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,“你完全可以报更好的专业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谢倦说得平淡,“学什么都得自己学。”
江余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本来想说“那你为什么不报更好的学校”,可话到嘴边,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适。
关于谢倦,他还不算了解。但这两天相处下来,他能感觉到谢倦身上有一种很深的“不配得感”。好像什么好事落到他头上,他都会先往后退一步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。
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敲门声,一个粗犷的男声:“七连的谢倦在这儿吗?”
谢倦站起来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教官,手里拿着个夹板。
“七连的?”教官看了他一眼,“你们连长让你回去一趟,徒步快结束了,你跟车下来的,回去签个到。”
“好”谢倦说。
他回头看了江余一眼,就跟着教官走了。
门带上,脚步声远了。江余一个人躺在医助点的小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先是有点担心,谢倦就这么被教官叫走了,会不会被罚?毕竟他是跟着物资车下来的,按规矩算不算掉队?可他马上又想起来了。
谢倦之前说过,教官给他请假了,那就没事。
江余自己都觉得奇怪。他跟谢倦认识满打满算也就七天左右,可谢倦说“没事”,他就真的觉得没事;谢倦说“假给我请了”,他就真的不担心。好像谢倦说什么,他就信什么。
这种信任来得没头没尾,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过了一会儿,校医推门进来。
她看见江余睁着眼,愣了一下,又回头看了看门口,“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同学呢?”
“教官叫走了。”江余说。
校医点点头,看着江余的情况,拿笔在夹板上记了两笔:“你们一个班的?”
“不是。”江余说,“但我们是一个寝室的。”
“哦,室友啊。”校医笑了一下,“那挺好。大一刚进来,有个互相帮扶的同学,不容易。”
她放下夹板,走过来按了按江余的手腕,又看了看他的眼皮。
“你这体质不行啊。”她说,“这才军训几天,晕了两回了。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?”
江余摇摇头,“没有,就这两次。”
“低血糖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