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. 根脉,不是你们自己丢的吗?
崖壁上的土腥味还没散干净,晨钟灵就抱紧铜钟,指着前面说了句:“到了,我认得这棵树。”
钟则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那是一片从山体里斜长出来的老柏树,半边已经彻底枯死,另外半边奄奄一息。枯的那半枝干发黑,像被无数道天雷劈过,没有一丝生机。活的那半枝上,稀稀拉拉挂着几片黄叶子。忽然,一阵风吹来,叶子纹丝不动,树根却先动了。绵延的树根像蛇群一样,从土里翻出来,又钻回去。
“这就是我家。”晨钟灵走到树下,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“就是这棵老柏树,以前这树特别大,整个村的人都在下面乘凉。后来村庄没了,树根就延伸到地下来了。”他仰头看天,天上是青灰色的土,他又低头看树,笑着说:“它还记得我呢。”
小黄在旁边轻轻“汪”了一声,獬豸没动,四蹄的圣光把老柏树的影子拉得极长,那影子照进洞里,延展出一条不知去向的路。
“走吧。”钟则安说,她没回头,但声音清楚:“都跟紧,这地方肯定更凶险。”
应龙走在最后,进洞前,他停了一步,弯腰从地上抓了把土,那土是热的,带着点灰白色的根丝,像刚翻出来的老坟土。他放在鼻下一闻,低声说:“生命力的气息比第五层重了十倍不止,你们进去之后,一定要收敛神力和气息,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这层生命力的根源,连你们说话时呼出去的气,也能让土里的根长出来。”
“所以我们连屁都不能放?”霉神说。
“最好别放。”应龙道。
霉神脸一抽:“这他爹的比我爷爷家规还严。”
众人挨个进了洞,獬豸和晨钟灵走在最前头,年和跟着钟则安紧紧跟着,精卫和音并排,钟馗在中间,杨戬和小黄压后。钟则安一边走,一边把旧笔抽了出来,通体银光闪耀,笔身发暖,像有人往她手里放了块刚烤过的红薯,她心里安定了些。
洞口很窄,越往里越宽,走了约莫半炷香,眼前忽然一空。
天灰沉沉的,像把香灰和土混在一起,乌云极低极密,缓慢地翻着,偶尔透下几丝旧黄的光。脚下全是树根,粗的、细的、老的、嫩的,黑的、灰的、红得发紫的,密密麻麻铺了一地。有些根甚至从天上倒挂下来,像帘子;有些根不断从地底往上拱,随时能把人绊倒。空气又热又湿,土腥味厚得像用浆糊贴在喉咙上,桂花香已经几乎闻不到了,只剩那点若有若无的甜,偶尔从最深处飘出来。
“我的个天。”霉神仰头,头发被热气蒸得发卷,“这比铜山还破败,就是个被刨烂了的地基。”
“千万别小看这些树根。”应龙走在最后,声音像从土里传过来的,“你踩错一根,它就能从你脚底扎进身体里,顺着骨头吸干你全身的生命力和精神力。生命力可以再续,但精神力如果没了,你很快就会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钟则安没说话,她低头看路,路上散着很多老物件:残存的半块祖宗牌位,木头烂得像豆腐渣;一枚生锈的门环,环上刻着“陈”;半扇窗棂,上面雕着蝙蝠和桃树纹路;还有各种石鼓、砖雕、门槛、供桌、蒲团......越往里走,东西越多,也越碎。就好像几千个村子荒废了,全堆砌在这里。小黄用嘴拱起一只小布鞋,鞋面上还绣着“长命百岁”,它把鞋放到杨戬脚边,抬头看他,尾巴耷拉着。杨戬捡起来,看了半天,放回原处,他低声说:“别碰,这些东西都是人家的根脉。”
“什么根脉?”霉神问。
“家族根脉。”杨戬说,“你看那些老屋的门槛、祠堂的牌位、小孩子满月穿过的鞋。这些东西在,这家的人就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但这地方把人家里的物件全都夺取过来,就是想着法子让他们忘记自己的祖宗是谁。”
霉神“草”了一声,他抬头看天,天越来越低,灰云像要塌下来,压在众人头顶。就在这时,地面忽然一颤,几十条树根同时从土里抬起,像蛇抬起了脖子,全朝着晨钟灵的方向飞来。晨钟灵往后一缩,被钟则安拽到身后,那些根“轰”地一下,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抽来。
小黄第一个跳起来,铜牙弹出,一口咬断迎面抽来的灰根,断处喷出一股腥臭的土浆,小黄呸了几口,四条腿一蹬,又咬断两根。獬豸在前,角上紫红光大盛,四蹄踏地,地上出现一圈光痕,灰根碰到光痕,齐刷刷地缩回去,有些缩得慢的,直接化成了黑灰。
“是根兽。”应龙一甩袖,几根黑线从掌心飞出,一条极粗的根被抽中,从土里弹出来,断成两截。他脸色发沉:“这常羊山,不养鬼和妖,只养根。你们刚才踩过的那些旧物,全是这山的养分,根兽就是这些东西长出来的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年已经贴着地面飞起来,风哨“嗡”地一响,一道风刃劈断三根,可断根落地就钻,钻进去又长出来,年骂了一句:“这缠人东西比泥鳅还难收拾!”
“往高处走。”钟则安说,“它们从土里长,越高的地方,越够不到,别恋战,先往前走。”
“高处?”音环顾四周,前方地势一浪一浪的往高处隆起,最高处有座断崖,黑乎乎的。她铜铃一甩,铃音如水,把侧边扑来的几根根兽震开,精卫借势开盒,蓝光如海,把众人脚下一片地面洗得透亮,根兽被强横的水气压住,行动慢了半拍。钟馗连写三个“断”,黑字飞进根群,像三把黑刀,犁出条极窄的路来。
“走!快!”钟则安拉着晨钟灵往前冲,杨戬断后,刀光如扇。九黎甲全亮,刀起处,根如草断。可根系真的太多了,从天上垂下来的,从地里钻出来的,从两侧土壁里射出来的。
霉神被一根细根绕了脚踝,整个人扑在地上,没等他喊,那根已经往他鞋里钻,霉神“嗷”一嗓子,骰子从手里飞出去,砸在地上,滚了六下,“一!”应龙在远处看见,大声道:“一,元始。踩你面前那根!就现在!”霉神不及多想,抬脚猛踩。金光从他脚底炸开,那根细根像被点了火,“嗤”地一声烧成灰,他连滚带爬追上前队。
“看见了!”年忽然在前面喊,“崖口有路!还有台阶!我天,台阶上全是!把山路都堵死了!”
钟则安抬头,断崖已近,崖口果然有条往上的窄路,贴着山壁,路面上盘满根,像铺了层会动的毯子,让人头皮发麻。她咬牙,把晨钟灵往音怀里一推:“抱着他上!我开路!”音接过孩子,铜铃在腕上一转,三步并两步往上冲,精卫和钟馗一左一右护着,年先到了崖口,回头喊:“快!下面的都苏醒了!”
山下的根如潮水一般,从远处一波一波翻上来,地底深处传来“轰隆隆”的闷响。獬豸立在崖口,角光像一柄插在土里的灯,把潮水般的根浪硬生生挡在光外,小黄退到它旁边,满嘴土浆,四腿打颤,但牙还亮着。杨戬最后一个从根潮里拔身而出,他肩上还缠着半截断根,那根还在动,像条垂死的蛇,他反手拔掉,往山下一掷,根落进根潮,转眼被吞没了。
众人站在崖边,那些根兽在獬豸圣光外翻涌,却不敢再上来。
“这东西欺软怕硬。”年咬牙,“它知道我们不好惹了。”
应龙拍掉袖上的土,往崖顶深处看去,热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股淡淡的脂粉气,钟则安也闻到了,皱了下眉:“桂花味?”晨钟灵说:“不是桂花,是山里的根脉味儿”他说着,抱紧铜钟,往崖顶深处指了指,“再往上,有块大青石,石头后面,就是我家供奉古钟的地方,我爹说,常羊山的钟,五千年前就挂在那儿,后来没有了。我上去看看。”
他说完,不等钟则安应,就先往前走了,这孩子腿短,可走得极快,光从他怀里的铜钟边散漏出来,把路两边的根茎都映得柔和了不少,獬豸跟在他后面,四蹄轻轻踏地,光焰如莲,小黄摇着尾巴,也追了上去。杨戬看钟则安一眼,钟则安说:“跟上,这地方,他比我们熟。”
崖顶极阔,云密得像锅盖,光从云缝里挤下来,落在青石上,如一块一块发霉的旧铜。青石极大,嵌在崖心,半截沉在土里,上面长满根须。那些都是从青石里长出来的,一直伸到天边,石上有人,半躺着,那人的下半身和根缠在一起,乱糟糟地朝四面八方伸。上半身灰白的肉,一层层褶着。她的头发是根须,发梢上挂着无数张脸,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有女,但全都双目紧闭。
她忽然睁开眼,干涩的声音从山间溢出来:“孩子们,到家了。”
年“呕”了一声:“谁是你孩子,别乱认亲,你长得像我家门口那棵被虫子掏空的老槐树。”
她笑了,满崖的根须都在跟着笑,那些根须上的小脸同时张嘴,笑声密密麻麻的瘆人。她慢慢撑起身子,根身如山,遮了半边天:“我叫盖亚,这层的根脉之母,你们竟然能活着走到这,很好,比之前那些废物强。不过到了常羊山,谁都得留下生命之根,神也不例外。”
钟则安上前一步:“你就是吸取华夏根脉的怪物?”
“华夏根脉?”盖亚歪了歪头,她一动,满山的根须都在晃,她声音里带着点戏谑:“是你们华夏人自己把文化根脉丢了,觉得西方文化高级又优雅,嫌弃华夏文化传统老旧,你们自己把祖坟填平了,把老祖宗的牌位劈了当柴烧,我不过是在下面接着。”她抬手指了指四周:“看见没有?这些根脉,都是你们自己丢的,你们说,这怪谁?”
“你在搞笑吗?你以为我来是跟你讲道理的?”钟则安说。
盖亚笑容一顿。
钟则安不看她,只抬头看那些根上的脸:“华夏子孙弄丢的东西,也只能丢在华夏的土地上,你是个什么东西,也配拿?拿了,就得老老实实给我吐出来!”
杨戬的刀已经抽了出来,九黎甲亮得发烫,刀锋上像浇了层铜火。要打,就现在。
盖亚也不恼,她理了理额边的根须,甚至算得上优雅:“急什么。你们一路打下来,难道没发现吗?这地方和上面五层都不一样。打我是没用的,我死了,山还在,根还在。你们不把自己那点根源想明白,就算把常羊山铲平了,也是烂泥一片。”
她说完,嘴一张,土腥味灌出来。众人眼前一花,再看时,盖亚已经不在崖上。
——
杨戬站在昆仑的冰湖上,湖面像面镜子,灰白灰白的,照出他一个人。小黄不在,四周空落落的,只有冰,空气冷得发苦。
“杨戬。”
有人叫他,他转头,湖中央站着个人,没有头,衣服旧了,身形却熟。那人背对着他,声音从湖面传过来,又沉又远:“你守错人了。”
杨戬没动。
“你守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还好意思把自己当神将,你连名字都是别人给的,昆仑不要你,老天不要你。你不过是个看门的天奴,被套了身甲,就以为自己真是神将了。”
杨戬站在冰上,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,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慢慢开口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你最不敢承认的那部分。”那个无头的身影转过来,“你就是条没人要的狗,你连自己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都不知道。”
杨戬沉默了,冰面上,风忽然大了,那风像刀子,从四面刮来。冰在裂,他低头看,裂缝从湖心往外扩展,马上要把他吞进去了。
“你在怕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怕没人记得你,怕自己变成个没用的废物。”
“我没怕。”杨戬说。
他抬头,眼里有火苗在跳动。他开口,声音像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的:
“我守护几千年,不是为了让人记得我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华夏就是我的根,华夏在一天,我杨戬的存在就有意义。”
冰“咔”地全裂了,碎成千万片,朝四面八方飞出去,那个无头的身影也没了。杨戬站在崖上。盖亚冷冷的看着他,枯井似的眼睛里猛缩了一下。
另一边,钟则安没有立刻动。
她站在文澜街,老槐树叶子金灿灿的,风吹得满街响。她低着头,看见自己穿了双很旧的小白鞋,鞋边磨破了,那双是她大三那年穿了好久的。树底下坐着个人,穿着灰布衫和旧布鞋,手里捧着本黄皮小本,背对着她。
“来了?”他翻了一页,没抬头,“过来坐会儿,这棵树快死了,你陪陪它。”
钟则安看着他,那后脑勺、那肩膀、那翻页时手腕上的动作,都像她想象过很多次的样子,她没动,她太清楚这是假的,可腿像被灌了铅,眼睛也挪不开。
“你不想问点什么?”那人说,声音又老又平,“你长这么大,就没什么想跟外公说的?”
“没有。”钟则安说。
“那可惜了。”方远洲把本子一合,慢慢站起来,背还是对着她,“我留了点东西给你,本想着你下来了,能当面给你。可我又怕,你下来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安安,别继续了,你去了,就再回不来了。”
钟则安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“你不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方远洲笑了,“可我是你外公留在这儿的生命之根。当年他下第六层,知道未来有一天你也会来,他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别怕,华夏的根脉可以再种。”
钟则安喉咙一紧。她慢慢走过去,走到他身后,伸手,极轻极轻地按在他肩上。她的手一落上去,方远洲就碎了,碎灰绕着她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地上,化成一行字:
“我的根,在你身上。”
钟则安低头看那行字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没掉下来。她咬了咬牙,抬头,再低头时,那行字已经长进了地里,一朵极小的芽从灰里钻出来,青绿色,顶着一颗露水。她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,轻声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再睁眼时,她还是站在青石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