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. 女婿
第二天温夏早起去上班,院里冷渡的车不见了,反而停着另一辆眼熟的车。
她认得那辆车,是司机周叔常开的。
问了冷渡,他说他的车让小舅子开去了。
“啊?他开到哪里去?”
“叔叔说宿醉头晕,想吹吹山风,便让小舅子开到山上去了。待会儿让周叔送你去上班,他老家的事处理完了正好回来。”
一件事说得轻描淡写。
但温夏觉得不妥。
弟弟有驾照但没上过路,万一把车撞了怎么办?
冷渡肯定不会找他要维修费,正是笃定他不会,她心里才过意不去。
“你也太由着他们去了吧。”她忍不住抱怨一句。
没等冷渡说话,温母一句“都是自家人,有什么的”把话题堵上了。
冷渡笑说了声“是啊”,没有不满。
这才一晚上过去,就成一家人了?
隐隐觉得妈妈变脸变得太快,温夏去上班前,偷偷问了冷渡:“你和我妈说什么了吗?她怎么态度突然好了?”
冷渡有些为难地低下头:“唔,阿姨说买房的首付不够,让我周转她些。”
“什么?!什么时候的事?”
他摸摸鼻子,有点心虚似的:“你起床之前。”
“你借了?借多少?”
冷渡扭扭捏捏的不愿意说,让她赶紧去上班别操心这些。
“不行!到底借多少?”她头一回对他凶,他才总算低声说了一个数字:“十万。”
“你真给了?”
他乖乖点头。
温夏有些无力,之前她从冷渡处拿到的三万块工资,给了妈妈两万八,自己留了二千。
现在他又给家里十万,她不清楚在临湖买房子首付需要多少,但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。
“你快去上班吧,我待会儿还陪阿姨去看房呢。”
他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一个信息,又让温夏心惊。
总觉得妈妈还能做出更多占他便宜的事情来,她径直回到屋里,在厨房找到妈妈。
“妈,你怎么能找冷渡要钱呢?”
温母正在整理冰箱里的食物,俨然将这里当成了自己家。
“什么叫要钱?我那是借。”
“借?你打借条了吗?”温夏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生气,明明借的不是她的钱,借钱的人也不是她。但她就是无端觉得面上有些无光。
“一家人说什么借条?”温母看向她身后,“你说是不是啊女婿?”
“那当然呢。”
妈妈喊他女婿。
温夏夹在他俩中间,反倒像个外人。
她把冷渡推出厨房,拉上门,尽量心平气和地和温母说:“买房子的首付到底要多少啊?”
“买在地段不怎么样的地方,大约二十多万吧。”
“那全款是多少?”
温夏家里在县城有套六十多平的小房子,十年前买的了,全款才二十万不到。
现在早就涨价,她对房子没有概念,只觉得二十万已经很多了,要是现在买只会翻倍。
妈妈说了一个数字,她不大赞同:“家里已经有房子了,为什么还要买,你们年纪都大了,还要背这么多年房贷吗?”
温母:“买给你弟呀!过几年他不要娶老婆啊?趁现在房价低赶紧入手!冷渡说认识靠谱的中介,待会儿带我们去看呢。”
她乐得很,丝毫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。
但温夏却敏锐地察觉到,妈妈说的“买给你弟”,指的是只给弟弟买,女儿是没有的。
她没有说话,想问“那我有没有”,却不敢问。
隔着一扇玻璃门,冷渡站在她身后,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后脑勺,好一会儿才进门,笑着将她拉去上班。
汽车启动前,温夏问他:“钱你已经给她了?”
他迟疑地点头。
温夏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,她不确定妈妈是否会还那笔钱,但冷渡一定不会主动找她要。
如果妈妈知道他们已经领证,那么只要脸皮够厚的话,这笔钱估计是不会还了。
自己明明一直努力和冷渡划清钱的界限,妈妈却能不管不顾地在他这占尽便宜。
说不上心里是羡慕妈妈脸皮厚,还是怨怪自己脸皮薄,温夏最后丢下一句:“你给钱也太爽快了。”然后摇上了车窗。
来到公司,她心里还满满当当全是刚才的事。
她心里反复算着一笔账:首付二十多万,冷渡借了十万,也就是说爸妈自己至少攒了十几万。
不对,能专程来临湖看房,他们手里恐怕早就攥着二十万了。
二十万是什么概念?
她一个月生活费五百,一年学费七千,这笔钱是她大学全部开销的四倍还多。
爸妈一直告诉她,他们工作很辛苦,在县城租一个小门面做小生意,每个月要还房贷,交门面的租金水电,要养儿子女儿上学,每个月都存不到什么钱。
这样的说法从初中起就萦绕在温夏耳边。
她都会背了。
这也导致她每个月找父母要生活费的时候,总是满怀愧疚和小心翼翼。
五百块撑一个月,她光吃饭就要花掉四百多,剩下几十块攥得紧紧的买日用品。
手机用的是不到一千块的杂牌,卡得发烫也舍不得换。
还是冷渡打视频时嫌她卡,给她换了新的。
可就是这样天天喊苦的日子里,他们硬生生攒出了二十万,全数要留给弟弟。
她无法自控地觉得,这二十万里,是否有一部分是本该给自己改善大学生活的呢?
手机屏幕亮起,是妈妈发来了消息。
她面无表情地点开那个视频。
视频里,冷渡和弟弟坐在前排,妈妈拍着外面的风景,说“进城咯~”。语气无比欢快。
好像,开心的他们四个才是一家人。
温夏的手指往上滑,很快看见自己前两个月给妈妈转账的记录。
28000元。
因为她上大学四年的学费是7000x4=28000。
因为妈妈常对她说,自己辛苦。
那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打在温夏脸上。
既然辛苦,那为什么还要给弟弟买那么贵的房子呢?
为什么不让他自己打拼呢?
还是,妈妈的辛苦仅对她可见?
温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,她有些想哭,眼睛却干巴巴的,没有眼泪。
善良心软的人好像就活该吃亏。
就连冷渡,也借了妈妈十万。
而她虽然认识冷渡更早,但再怎么艰难,都从未找他要过钱。
每次收下昂贵礼物还战战兢兢的,觉得欠了他。
她看着那台由他购买的手机,低头瞥见身上那条他送的裙子,一种不甘心的感觉涌了上来。
为什么她要老老实实地不敢花他的钱?她不花,现在妈妈替她花了。
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和冷渡更亲密的关系,冷渡的钱却给了别人?
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摇上车窗前,为什么要对冷渡说“你给钱也太爽快了”。
她在怪他,怪他对别人更“好”。
一下子思考太多,她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塞得胀鼓鼓的。还都是见不得人的负面想法。
午休时间,温夏在茶水间接咖啡。
她眼神木然,一早上心不在焉。
“温夏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,她回头,是公司里的女前辈陈姐。
“昨天怎么不见你来坐班?”
“哦,我昨天,”温夏想到昨天去领证的事,顿了顿,“去办点事儿。”
“这样哦,你还真是勤奋啊,每天都来坐班,”陈姐话锋一转,“对了,今天送你来上班的好像不是之前那个人。”
温夏点点头:“嗯,我男朋友他有点事。就让司机送我。”
“你家还有司机啊?太夸张了吧。”
“也还好。”
“不过你男朋友还真好,每天都来接送你,我老公就不行了,让他做点家务要他命一样,孩子的教育也从来不管,工资卡也不会上交给我。”
听陈姐絮叨说了一些家庭琐事,温夏愈发觉得冷渡的勤快和妥帖有多难得。
到了下班时间,她以为会是周叔来接自己,没曾想在楼下看见那辆熟悉的车。
虽然不想回家,但温夏也确实是无处可去。
她没精打采地系好安全带,没和冷渡说话,车上放着舒缓的音乐,她听得瞌睡,半天才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线。
“我们去哪?”她问。
“surprise,先保密。”
跟着他,温夏来到一家云顶餐厅的顶层,360度通透的落地窗,将整个城市俯瞰在眼中。
她站在窗边往下看,从前觉得看不见顶部的高楼大厦,此刻都小小一团拢成一个小点。
“这也太夸张了。”她唇边总算溢出一丁点笑。
这种宏观的俯瞰,令她凝聚在心头的那点家里的事显得那么渺小。
“夏夏。”
一条冰凉的触感忽然贴上她颈部的皮肤。
她震惊低头,是一条淡雅香槟金色的黄钻项链,此刻正被他微凉的指尖扣在她脖子上。
钻石烁光璀璨,项链款式简雅,很符合她低调内敛的性格。如果太浮夸,她反而不敢戴。
冷渡审美很好,也很明白她的个性。
“这是......”她抚摩着那条项链,头一回生出了要接受而不是婉拒的念头。
“对不起呀,明明向你求婚,却没有送你礼物,都怪我太想快点领证了。”他笑得饱含歉意。
“怎么会......”她反复揉捏着项链,“这个很贵吧。”
冷渡牵着她的手坐下来,按着她的肩膀,笑说:“送你的,多少都不贵。”
这顿晚餐吃得愉快,中途冷渡去洗手间,温夏忍不住用手机识图拍了那条项链。
网上弹出来的价格吓她一跳。
这个奢侈品牌她不认识,但跟在那条一模一样的黄钻项链后面的零,她认识。
数了数位数,这个价格,是妈妈给弟弟的十几倍。
她坠了一整天的心像被一双宽大温厚的手掌稳稳托住。
晚餐结束时,冷渡递来一张银行卡。
“夏夏,这张卡给你保管。”
她拿起来看,有些疑惑。
“里面是五百万,可以绑到你的手机上。”
“今天对不起,我们已经是夫妻了,我花钱理应跟你报备过的,以后都给你管,你能原谅我吗?”
跟她道歉的男人眼神真挚。
本来早上还对他有点生气,但现下都尽数消散。
温夏不可思议地几番确认,才小心翼翼地将卡绑定。
随便看了眼余额,她咽了咽口水:“你不是说钱快花完了吗?”
“我说的好像是‘如果’吧?而且只剩这么点,确实是快花完了。”
回家的路上,温夏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忍不住问:“你爸妈到底是卖的什么版权啊?”
如果五百万是快花完,那原价起码上千万吧。
她不了解商业小说的版权价值,但如果是这个价,那这个作品她一定听说过。
他目视前方,淡淡道:“影视剧、动画、衍生周边、广播剧、实体书,多着呢,都卖了一轮。”
“这么多?是小说吗?还是漫画?”出版商,她只能想到这两个。
他有点受伤地瞥来一眼:“就别问他们的事了。”
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温夏这夜揣着银行卡,有些难以入眠。
现在总算知道冷渡到底有多少钱了,这个数目远超她预料,也让她重新审视起这段感情来。
原先以为和冷渡只会短暂的恋爱,但没想到会结婚,不仅结婚,他还把所有钱上交。
不是五万,不是五十万,是5390000。
零头的九万比她四年的学费还多。
更别提包里那条被她小心包好的项链,如果他不买的话,这卡上还要多出几百万来。
原先让她难以释怀的母亲的偏心,现在尽数让冷渡给填补上了——还是以倍数的方式补上的。
她摸了摸睡在她怀里的男人,安详恬静的睡颜,他只是抱着她睡觉就很满足很幸福吗?
对比起母亲的算计,冷渡的爱是那么纯粹、专一又不图回报。
她凑上去,轻轻吻了他的额头。
片刻,绵长均匀的呼吸响起。
冷渡睁开了眼,看着安睡的女人,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。
黑暗里,他的眼神平静又餍足,像终于收拢了陷阱的猎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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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,温夏的情绪稳定了几天,然后又被弟弟打破。
“拜托嘛姐,借我两千啦,这个月花呗还不上了,跟姐夫说,他说钱都归老婆管。”
“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