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0. 天光在望
灯罩是旧年的藕荷色绸子,光线柔柔地笼着一小方天地。
李珩的肩膀有些微的颤抖,杜禾饴能感到李珩的手指攥紧了她腰间衣料,掌心灼烫的温度透过夹衫渗进肌肤,像是要把这中间所有错过的晨昏都捏碎了,揉进此刻的相拥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珩才把脸从她肩头抬起来,他往后退了半步,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描过一遍,好似要把这些时日她脸上的变化全都补回来。
“让我看看你。”李珩哑着嗓子,手指抬起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。
杜禾饴鼻尖一酸,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,却被他捏着下巴轻轻扳回来。
李珩的目光落在她眼下浅浅的青痕上,眉心一皱:“有些瘦了。”
杜禾饴不答他的话,反而抬手捉住他手腕,三根指头稳稳按在他的脉门上。灯影底下她的神情认真起来,眉头微蹙,指尖微微用力在他寸关尺上巡了一圈。
“脉象比上回见你时稳了些。”杜禾饴并未收手,目光也不肯从他脸上移开,“但你中焦有湿,夜里是不是还常常醒?最近是否还吃着药?”
这一连串问出来,李珩被她问得喉头一堵,别开脸咳嗽了一声:“没事,都好着呢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杜禾饴戳穿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薄怒,可那怒意底下全是心疼,“我在含象殿这段时日没法子盯着你,可我诊你脉象分明还是虚……”
“禾饴。”李珩开口打断她,声音强撑出来的轻快,“我好着呢,真的。你且先别操心我的脉,我倒要问问你——”
他目光一凝,“我让人安排你离开皇城,你却与太子阿兄一心,非要留在含象殿偏殿以身涉险,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不成?”
杜禾饴被他忽然严肃起来的神色弄得一怔,随即垂了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滚边:“含象殿虽然危险,但贤妃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多,我能看见的比别人多。”
“看见又怎样?”李珩的急迫感反而更重,“知道得越多越危险,你知道贤妃会不会反咬一口?李泰那边的浑水你也敢蹚?禾饴,我不是让你躲起来不闻不问……”
他话说了一半,杜禾饴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。
她的手凉,他的掌心热,温差触在一起,叫李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杜禾饴抬起头看他,灯影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,眼睛亮得惊人。
她踮起脚尖,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,带着一点薄荷与苦艾混合的药草气息,吻落在李珩唇角,那一触极轻。
檐角悬了整夜的水珠儿终于坠下来,落进泥土里悄无声息。
她的唇贴着他的,微凉,带着一点果决的柔软。
李珩能闻见她发间若有若无的香味,比任何香膏都更清晰地钻入他的肺腑。他转而扶住她的后颈,拇指在她耳后那块温热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,更加用力地攫取。
杜禾饴的指尖还搭在他腕脉上没松开,此刻那三根指头忽然加重了力道,李珩的脉象在她指腹下跳得又快又乱,方才说的没事登时就成了哄人的鬼话。
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,偏头躲了一下,气息碎碎地扑在他颈窝里:“你这脉象……”
“这会儿还诊什么脉。”李珩的嘴唇贴着她额角,声音闷闷地带着笑意,“你亲都亲了,还不许我心跳快些?”
杜禾饴的脸腾地烧起来,方才那点孤勇顷刻散了,手忙脚乱地要往后退。
李珩却不肯放,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轻轻一带,又把人拢回跟前。
烛火跳了跳,把两人叠在一处的影子晃得忽深忽浅,灯影里的两个人却谁也没动。
李珩的手还横在她腰间,灼烫的温度不肯撤走。杜禾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,只好把脸埋进他襟口装死,鼻尖抵着他衣料上细细的暗纹。
李珩低头看她露在外面的一截后颈,薄薄的皮肉覆着纤细的颈椎骨,灯影底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绒光。
他忍住了低头去吻那处的心思,清了清嗓子,声音到底比方才正经了几分:“好了,不闹你了。有正经话要与你说。”
杜禾饴闷在他怀里不肯抬头,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:“你说。”
李珩的手从她腰间挪开,转而牵过她搭在自己腕脉上的那只手,手指扣住,带着她往灯盏旁边走了两步。
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:“阿兄那边递了信来,李泰在朝中安插的几条线,已经被阿兄和母后一道拔了七七八八。”
杜禾饴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他:“那……那是不是快了?”
李珩看着她眼底那点压不住的雀跃,点头道:“最迟再过五六日,便能有所了结。”
杜禾饴声音轻轻的:“所以你方才故意吓我,说什么贤妃会不会反咬一口……”
“不吓你,你能把我说的话听进去?”李珩挑了挑眉,“你不是向来吃软不吃硬?”
杜禾饴被他说中心事,下意识抽了抽被他握着的手,没抽动,只好由着他去。
她盯着两人交握的指节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那我……回府上去等消息。”
得了这句话,李珩眉心那块一直微微蹙着的结才终于松开。
那些紧绷的、冷硬的棱角一瞬间都散去,他低头看着她乖顺的头顶心,伸手拢了拢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,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耳廓。
“好,等这桩事了了,我去找你。”
杜禾饴点了点头,李珩却没急着松手,反而从腰间解下一枚东西来。
杜禾饴听见玉扣轻碰的细响,抬头去看,便见他指尖捻着那枚玉坠。
“低头。”李珩的声音响起。
杜禾饴低下头去,李珩的手指绕过她后颈,将那根旧绳系在她颈间,在她颈后打了个细细的结,又轻轻拽了拽,确认不会松开。
那枚玉坠落在她锁骨的窝里,带着他体温的余热,微微沉了一下。
杜禾饴抬手摸了摸那枚玉,触手温凉,想问他这是什么做什么,李珩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角:“我母妃留下的东西不多,这一件,她说是保平安的。”
杜禾饴鼻尖猛地一酸,潮意泅湿了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