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. 八十八念
大厅里很静。
蜡烛燃烧的噼啪声,窗外风雪的呼啸声,远处温泉的流水声,全都消失了。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——一个很轻,一个很稳。
晏析【清水凛】坐在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对面,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好奇。
她只是端着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茶是温的,有点凉了,味道很淡。
"你杀了八十八个人。"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。
"是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之前那种标准的日式微笑,已经完全消失了。她的脸看起来很疲惫,眼角的皱纹很深,嘴唇很干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?"晏析【清水凛】问。
"三百年前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我的祖先,桐岛源十郎。他是一个阴阳师,在这座山里修行。有一年,山里闹饥荒,死了很多人。他为了活下去,做了一个仪式。"
"什么仪式?"
"用八十八个死者的怨念,维持一座旅馆的存在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旅馆存在,他就存在。旅馆不灭,他就不死。他把八十八个死者的灵魂,封在八十八个房间里,让他们变成怪谈,永远困在这里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
"然后,他把这个仪式,传给了他的后代。每一代桐岛家的家主,都要在活着的时候,亲手杀死八十八个人,补充怨念,维持旅馆的存在。"
"你是第七代。"晏析【清水凛】说。
"是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我从二十岁开始杀人,杀了五十年。八十八个人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"
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是在念一份清单。
"第一个,是我的丈夫。他发现了仪式的秘密,想阻止我。我把他勒死了,封在第一个房间里。他变成了'辘轳首',每天晚上把脖子伸得很长,在走廊里游荡。"
"第二个,是我的女儿。她五岁,看到了我杀人。我把她淹死在温泉里,封在第二个房间里。她变成了'河童',每天晚上在温泉里哭。"
"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一直到第八十八个。"
她看着晏析【清水凛】,眼睛里的死水,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"你知道吗,"她说,"杀到第五十个的时候,我已经麻木了。杀到第八十个的时候,我开始觉得,他们不是人,是……燃料。给旅馆提供能量的燃料。"
"但杀到第八十八个的时候,我停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第八十八个,是一个孩子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一个流浪的孩子,大约十岁,饿晕在旅馆门口。我把他捡回来,给他饭吃,给他水喝。他叫我'阿姨',笑得很开心。"
她的嘴唇,微微抖了一下。
"我下不了手。"
大厅里,安静了几秒。
晏析【清水凛】放下茶杯,看着她。
"所以你没有杀第八十八个?"
"我杀了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但不是我亲手杀的。我把他锁在第八十八个房间里,不给饭吃,不给水喝。七天后,他死了。"
她的声音,低了下去。
"他死的时候,还在叫我'阿姨'。"
晏析【清水凛】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指,在茶杯的边缘,轻轻摩挲着。
"所以你邀请我来,"她说,"不是为了让我成为第八十九个,是为了让我……终结这一切。"
"是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我调查过你。清水凛,民俗学学者,专门研究怪谈。你写过一篇论文,叫《从"皿屋敷"传说看江户时代的女性怨念与社会压迫》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
"你在论文里说,怪谈的本质,是'被压抑的怨念的具象化'。要终结怪谈,不是消灭怨念,而是……释放怨念。"
晏析【清水凛】的嘴角,挑了一下。
"你看过我的论文。"
"我看过你所有的论文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我知道,你是唯一一个,能理解怪谈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,能终结这个仪式的人。"
她站起来,走到大厅的角落,推开了一扇门。
门后面,是一段楼梯,向上延伸,消失在黑暗里。
"这是通往三楼的楼梯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但正常情况下,你走不上去。因为三楼,不在这个空间里。它在……镜子里。"
"第十个房间。"晏析【清水凛】说。
"对。"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说,"第十个房间,是镜子。镜子的另一边,是三楼。三楼的中央,是仪式的核心——一个祭坛,上面放着八十八个牌位,每个牌位对应一个死者。毁掉祭坛,仪式就终结了,所有的怨念都会被释放,旅馆会消失,我也会死。"
她转过身,看着晏析【清水凛】。
"我需要你,进入镜子,毁掉祭坛。"
晏析【清水凛】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"你杀了八十八个人,"她说,"现在你想死,所以你找一个外人来帮你毁掉祭坛。你不觉得,这很自私吗?"
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的脸,白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"她说,"我是一个自私的人。我杀了八十八个人,现在我累了,我想死。但我死不了,仪式让我长生不老。我只能找一个外人,来帮我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
"如果你不愿意,我可以理解。你可以走,我不会拦你。但如果你走了,这个仪式会继续下去。下一代家主,会继续杀人。八十八个,再八十八个,永无止境。"
晏析【清水凛】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那扇门前,看着里面的楼梯。
楼梯很陡,很暗,墙壁上长满了青苔。楼梯的尽头,是一片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
"黑泽阵【番头·黑泽阵】。"她忽然说。
黑泽阵【番头·黑泽阵】从大厅的角落里走出来,脸上没有表情。
"你知道这件事吗?"晏析【清水凛】问。
"知道。"黑泽阵【番头·黑泽阵】说,"我是桐岛家的守护者,世代守护这座旅馆。我看着七代家主,杀了七百多个人。"
"你不阻止?"
"我阻止过。"黑泽阵【番头·黑泽阵】说,"第一代的时候,我阻止过。但我是半人半妖,我的力量来自旅馆。旅馆不灭,我就不死。我杀不了家主,也毁不了祭坛。我只能……看着。"
他的声音,很平,但平得有些压抑。
"我看了三百年。"他说,"我累了。"
晏析【清水凛】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。
然后她笑了。
"有意思。"她说,"一个杀了八十八个人的老板娘,一个看了三百年杀人的守护者,现在都累了,都想死。然后找我来当刽子手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
"好吧,我答应。"
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晏析【清水凛】说。
"什么条件?"
"祭坛毁掉之后,"晏析【清水凛】说,"所有的怨念,都要被释放。不是消灭,是释放。他们可以去投胎,可以去复仇,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。我不允许,任何人,再把他们封起来。"
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答应。"
"还有,"晏析【清水凛】说,"雪女。她不是你杀的,对不对?"
桐岛千代【老板娘·桐岛千代】的脸,又白了一下。
"她……是我的祖先。"她说,"三百年前,桐岛源十郎的妻子。她发现了丈夫的仪式,想阻止他,被他封在了镜子里。她变成了雪女,永远困在第十个房间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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