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4. 多方集合

阿野是在当天下午被苏禾找到的。

苏禾在学院后门外那条巷子里堵住了他。阿野正带着几个人往墙上贴标语，怀里抱着一摞纸，手上沾着浆糊。看见苏禾走过来，他没躲，也没打招呼，把手里最后一张标语贴完了，拍了拍手上的浆糊，才转过身来。

“找我？”阿野问。

“有事。”苏禾往巷子深处偏了一下头。

阿野跟他走了几步，靠在墙根上，歪着头看他。苏禾把话简短说了——万埃拿了表，斐波那斯被抓了，他们要找人帮忙，找能出钱出东西的人。

阿野听完，没立刻接话。他把手指头上沾的浆糊搓了搓，搓成一条一条的小条，弹掉了。“你们要找能出钱的，我认识一拨人。做生意的，走货的，有些见不得光的路子。他们不喜欢万埃，万埃这几年把城里的规矩收得越来越紧，他们生意不好做了。”

“靠得住？”苏禾问。

“靠不靠得住看你怎么说。”阿野说，“他们不认人，只认利害。你把利害讲清楚了，他们肯出钱。讲不清楚，你喊破嗓子也没用。”

当天傍晚，阿野带着苏禾和林阔去了城东一家关了门的粮行。粮行的门板上贴着“暂停营业”的字条，阿野上去敲了三下，停一下，又敲两下。门开了条缝，里面有人往外看了一眼，把门拉开了。

粮行后面是一个大仓房，堆着麻袋和木箱，靠墙摆了一张长桌，桌边坐了五个人。年纪都不轻，最小的看着也快四十了，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，可袖口里露出来的表链子、手指头上戴的戒指，都不便宜。

阿野给两边引见了。苏禾坐下来，把万埃的事从头讲了一遍。他讲得不快，可每一句都落在要紧的地方——万埃要开的是什么东西，开了之后会出什么事，出了事之后在座各位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，仓库里的货还能不能保住，家里的老婆孩子还能不能活。

“我说句不中听的。”苏禾说，“你们觉得万埃收规矩是坏事，可要是万埃把那个东西开出来了，这城里就没什么规矩可收了。命都没了，还做什么生意。”

桌边五个人沉默了一阵。一个戴金戒指的胖子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，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。另一个瘦高个儿一直没说话，靠在椅背上，眯着眼睛看苏禾。

“你要多少钱？”瘦高个儿问。

苏禾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。

“多少钱不好说。”苏禾稳了一下，“我要的东西有三样——银子、粮、人。人不用你们出，你们出银子出粮就行。还有一样，城里各处送货的路线，你们比我熟。万埃要是把王座那边封了，我们得知道哪条路还能走。”

瘦高个儿跟胖子对看了一眼。胖子点了下头。

“银子出。”瘦高个儿说，“粮也出。路线给你画。可有一条——我们出这些东西，不是白出的。事成之后，万埃倒台了，城里的规矩得改。怎么改，到时候我们再谈。”

“行。”苏禾说。

林阔在旁边一直没说话，这会儿插了一句：“你们出多少人手？”

“人手？”瘦高个儿笑了一下，“我们不掺和人手的事。出钱出粮已经是割肉了。你要人，去别处找。”

苏禾没有再争。他站起来，朝桌边几个人拱了拱手。“银子粮食物路线三样，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
“明天天黑之前。”瘦高个儿说，“送到哪儿？”

“学院后门那条巷子，第三间仓库。”阿野在旁边说，“我的人接。”

出了粮行，林阔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，低声问苏禾：“你觉得这些人靠得住？”

“靠不住。”苏禾说，“可他们的钱和粮靠得住。他们出了钱出了粮，就等于上了船，船翻了他们也跑不了。”

林阔想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
……

第二天上午，阿野带着苏禾和林阔去了城南贫民窟。

贫民窟在城墙根底下，一片矮房子挤在一起，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。地上到处是污水坑和垃圾堆，风一吹，一股酸味往鼻子里钻。苏禾把袖子捂在鼻子上，阿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捂着干什么，多闻几次就习惯了。”

退伍士兵们聚集在一间废弃的铁匠铺里。铁匠铺的炉子早就不用了，炉膛里塞着破布和旧麻袋，靠墙摆了几张矮桌，几个汉子坐在桌边喝酒。看见阿野领人进来，一个光头汉子站起来，个子不高，肩膀很宽，胳膊上有一道从手腕拉到肘弯的旧疤。

“阿野。”光头汉子点了一下头，“带人来了？”

“这是苏禾，这是林阔。”阿野说，“他们有事跟你们商量。”

光头汉子打量了一下苏禾和林阔。苏禾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衫，戴着眼镜，站在铁匠铺里像走错了地方。光头汉子的目光在苏禾身上停了一下，就移开了，落在林阔身上。

“你身上带刀。”光头汉子说。

“猎刀。”林阔说。

“猎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猎。北边的山鹿，南边的沙狼，天山北坡的雪豹。”

光头汉子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天山北坡的雪豹？那玩意儿跑得快，不好猎。”

“是不好猎。”林阔说，“追了七天，最后一箭射在它左眼上。你要看那张皮，回头我拿来给你看。”

光头汉子看了他几息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满意了什么。他往旁边让了一步，指了指桌边的凳子。“坐。”

苏禾把来意说了。光头汉子听完，没有立刻表态。他拿手指头敲着桌沿，敲了一阵。

“我们这些人，当年都是给帝国卖过命的。”光头汉子说，“退役了，伤残了，帝国就不管了。发几个铜板打发了事，让我们自己在城墙根底下找地方活。这些年万埃收规矩，收来收去，把我们最后那点活路也快收没了。”

他抬起头看着苏禾。“你要我们帮你打仗，可以。可打完了呢？打赢了，万埃倒了，我们这些人还是穷光蛋。你拿什么保证打完仗之后我们的日子能好过？”

苏禾想了一下。“我现在给不了你保证。”

光头汉子皱起了眉头。

“可我可以说一件事。”苏禾接着说，“万埃要做的事，是要把这个世界给掀了。掀了之后什么都没有了，你们的穷日子也没得过。你们要是不打，连穷日子都保不住。打完了，事情没掀，至少还有得商量。到时候你们把今天受的委屈摆出来，该讨的讨，该要的要，我苏禾在文学协会一天，就替你们说一天话。”

光头汉子盯着他看了一阵，又看了看阿野和林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