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5. 第 45 章
破庙外，夜风呼啸而过，颇有秋凉冷意。
三个人说是站在一起，实则分成两边。林选稼和李明玥刚才说话，所以挨得很近，而苏挽允离得远，看着他俩说笑，忘了挪开眼睛。
苏挽允回过神，“你们……”
林选稼赶紧松开李明玥，解释道，“风大，她穿得少，要是生病，还得麻烦我。”
这理由显得自说自话，真应了那句只要他不尴尬、尴尬的是别人。至于苏挽允信不信，那就更不重要了。
“苏公子，时辰不早，我先告辞，过几日放榜再见。”
林选稼给愣神的苏挽允行礼，转身之后，看了一眼李明玥，沿路下山。
“等等我！”
李明玥忙追了上去。
山风刮过，她的声音消散在夜幕里，仿佛今晚的事从没发生过。
林选稼提着灯笼，光影扑闪，不仅要留意脚下，还要关注身后的人。
庆幸如今的李明玥一点也不娇惯，跑着赶上来时气喘吁吁，抱怨道，“走这么快，难不成想将我扔在这荒郊野地？”
林选稼知道李明玥喜欢逞口舌之快，心是不坏的，而且刚才他确实没想等她，她这抱怨是他应得的。
“随你想吧。”
他嘴上冷淡，却悄悄把灯笼朝她那边挪了点，以免她看不清脚下的乱石。
小心着走，倒也没什么不平顺。
之后的路，林选稼配合李明玥，放慢速度，没过多久，便看见了山脚下的马车。
“公子，姑娘！”
张伯快步跑来，在他二人身上仔细打量，确认都没受伤才松了口气。
此地离凉州城有些距离，回程还要赶夜路。
林选稼提醒张伯不着急，解试第三场已结束，剩下就是等放榜。
张伯笑道，“那咱们明日睡到日晒三竿，也没问题。”
李明玥毫无反应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，显得有些疲累。
若是平时，她在这种时候肯定要杠几句，但今晚发生了很多事情，她上了马车就没说话，恐怕心里有事。
林选稼挪到她身边，小声地问，“还在想那些饥民？”
李明玥睁开眼，里面有泪光闪动。
林选稼看着，微微出神，李明玥很少在他面前展示柔弱，此刻的模样真不常见。
李明玥说，“那些人确实可怜，但我也听过另一句话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
没想到她此刻还能这般清醒。
林选稼追问道，“那你觉得，他们可恨在哪儿？”
“他们吃不饱饭，是有原因的。因为统治者只想打仗，毫不注重民生建设。若他们和咱们一样，早早就大兴农事，何至于落得饥荒连年的下场？”
“……”
林选稼陷入沉默。
他无法告诉李明玥，北国不擅农耕，并非只是君主不作为，而有其地理环境的限制。
生活在高原，他们只能四处游牧，无法定居，牛羊需要丰沛水草，他们则要带着牛羊不停换地方。
“你说的，也许对吧。”
林选稼没和李明玥争执，平和地回应她的质疑。
还有刚才在山上，李明玥当着苏挽允，差点暴露公主身份，这事儿，林选稼也没打算再提醒李明玥。
人无完人。
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考中解试，尽快去洛阳权力中心。到那时，他拥有了足够的实力，才可以解决李明玥的宿敌、成银孜。
荒僻的夜路终于走完，张伯的马鞭甩得更急。
林选稼发现李明玥已经彻底睡沉，整个人歪在了座板上。他拿了件干净外衣，盖在李明玥身上。
也在这时，马车猛烈一跳。
李明玥睁眼，警惕地坐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……”
林选稼没反应过来，看着自己的衣服落在李明玥的脚边。
马车外传来张伯的声音，“没事，有一条小水沟。”
李明玥揉揉眼睛，对张伯说，“夜太黑，路看不清，慢些走。”
张伯哦了声，和李明玥聊起另一件事，“姑娘和公子似乎越来越亲近了呢！”
李明玥怔了下，拉开布帘向张伯确认道，“您是说，我和苏挽允？哪有？仅仅点头之交，都算不上朋友。”
说着，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林选稼。
林选稼正弯腰捡起她脚边的衣服，面色平静。
可他分明记得考场外，李明玥收了苏挽允的丝帕，也赠了苏挽允一份回礼，这样还不算朋友？
正郁闷，他的耳边响起李明玥的嗓音，“否则，我也不会卖掉他的丝帕……”
马车外传来张伯的大笑，“说的是呢！”
林选稼望着李明玥。
而李明玥似看穿了他，笑道，“你想问，我怎么舍得卖掉苏挽允的礼物？林二，我在你身边八年，难道你不清楚，我是什么样的人？你如果误会我，那真伤了我的心。”
林选稼说，“这件事，确实是我小心眼。”
说完便转开了头。
李明玥却掰过他的脸，认真道，“林二，咱俩有婚约的！你是不是忘了？”
言外之意，无论别人多优秀，都和她没关系，她不会生二心。
“我这么说，你能放心了吧？”
李明玥冲他眨眨眼。
林选稼说，“婚约是假的，骗外人的，你不用当真。以后你遇见合适的，我不会妨碍你幸福。”
闻言，李明玥敛住笑容，嘴角轻扯，“那你最好记得这些话，千万别后悔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林选稼声音低沉，并没有太多底气。
随后，马车重新安静，只剩下车轮碾压石子的碎响。
林选稼没再听见李明玥的动静，才发现她竟又睡了过去，不觉哑笑了一声。
今晚的事一幕幕回闪。
林选稼难忘那些饥民，他们虽可怜，但有苏挽允和书局黄莺莺的救济，短期温饱是没问题的，唯一让人担忧的是，临行时李明玥讲的那几句话。
不知苏挽允会不会从中猜到什么……
山上那会儿有风，苏挽允离得不近，李明玥讲得也还算隐晦。
所以，苏挽允不一定猜得到李明玥说的是八年前的那件事。
可万一苏挽允听懂了，猜出了李明玥的身份……又当如何？
对此，林选稼无法释怀，心想，不如再找一趟苏挽允，将李明玥的故事摊开了说。
不管苏挽允愿不愿为李明玥保密，都可让林选稼得到一个确切答案，总好过他一个人纠结到寝食难安。
回到客栈，已是后半夜。
伙计送来几碗羊肉汤，张伯和林选稼喝个半饱，不过李明玥睡太沉，林选稼没有叫醒她。
一觉到了天亮。
既然解试结束了，林选稼压力小了，但等结果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这日的朝食是李明玥做的，烙饼外焦里嫩，手艺越发精湛，连张伯都赞不绝口。
可林选稼有心事，吃得不多，还剩半张饼咽不下，顺手放在了桌上。
李明玥关心道，“林二，胃口不好？找个大夫瞧瞧？别生病了啊。”
张伯也一样担心。
林选稼却知道自己很健康，忙说没事，起身就下了楼。
在他身后，李明玥和张伯一同望着他的背影，等了等，便一起追上去，将他拦在马车下。
李明玥问，“去哪儿？”
林选稼说，“见个朋友。”
“见谁？”
“你认识的，苏挽允。”
“……”
李明玥皱眉，“见他做什么？互送礼物的事儿，还没过去？”
林选稼抿唇，摇了摇头。
李明玥又说，“不是礼物，那就是昨晚的事？你怕苏挽允想多？我惹的祸，就一起去。”
近旁皆是路人，有些话不能站在路边说，此刻周围很可能有成银孜的眼线。
林选稼把李明玥抱上马车，进到车里，小声问她，“你觉得苏挽允的为人如何？”
李明玥被问得愣神，认真作答，“是个好人。”
林选稼不满意这个答案，“我想问的是，他聪不聪明？”
“聪明啊。”
这一点倒毋庸置疑。
也正因如此，林选稼才更担心事情有变。
林选稼说，“多聪明的人，会听不懂你昨晚那些话？可他什么都没问。”
李明玥想了想，“那他为什么没问？”
林选稼摇摇头，“两种可能。第一，他猜到你是八年前的和亲‘公主’，但那事离普通人太远，没什么直接利用的价值。除非……苏挽允想用它和你换取什么。”
李明玥否认，“苏挽允不像是会为私欲出卖朋友的人。”
听言，林选稼眉头又是一皱，“你这么了解他？”
李明玥低笑，“行行行！我武断了。”
林选稼懒得计较了。
这二人的关系是否太近，值得关注，但眼下林选稼没精力盯着这事儿。
林选稼继续分析，“第二，苏挽允听懂了，但装没听懂。”
李明玥疑惑，“为什么？”
林选稼说，“我还不知道。但从苏挽允的行事看，他装傻，必有他认定的理由。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选稼在李明玥面前，希望自己尽量不欺骗她。
唯有不欺骗，他和李明玥才能长久，才不会从内部瓦解。
“所以，只要苏挽允不提，咱们也不提了？”
“对，不提最好。”
二人就此达成一致。
李明玥又问，“那我们还需要找苏挽允？”
“不去也行。”
林选稼跳下马车，大步走回了客栈。
他又找伙计要了两碗羊肉汤，和李明玥坐下，一口口慢慢地喝。
等喝完了汤，李明玥又想起了那些饥民，“咱们吃肉喝汤，不知他们今天吃什么？”
林选稼说，“饥民问题非你我所能解决，咱们捐银子，已是能提供的最大帮助，别把自己逼太紧。”
“我懂。还有，我昨晚又梦见成银孜在边境河边倒种粮，醒来后我的心口一直在疼。”
李明玥作势捶了捶自己。
林选稼看着她，“这笔账，一定会和成银孜清算。但是现在，你要放下执念，静待时机。”
说到时机，李明玥忍不住提起八年前。
她以为成银孜的城府极深，可在和亲路上，成银孜着急对她下杀手，真是反常。
这也是李明玥心里的疑问。
林选稼沉思片刻，问道，“成银孜应该是什么人呢？”
李明玥立刻有答案，“自负、阴狠、不择手段！”
林选稼点头，“简单而言，他很自负？”
李明玥激动道，“绝对自负！他敢对我下手，还不自负？”
林选稼不认同这一点，“他着急杀你，着急扔种粮，也说明他没底。在北国面前，他也做不到耐心，所以他的本心并不是为了安抚北国……而是……”
李明玥脸色一白，“他怕边境事态得到缓解，引发更大威胁？什么威胁？”
林选稼没说话。
气氛凝滞，却有暗潮涌动。
这些只是猜想，林选稼说，“简单道理，连咱们都看得出来，北国会不懂？一旦机会到来，他们揭竿而起，战争爆发那天，才是百姓真正的苦难。”
北国战力十分可怕，李明玥在父亲身边时，时常听其他皇族叔伯谈论“北国骑兵”，说这股部队仿佛怪物一般。只要一想到骑兵发起攻击的场面，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寒而栗。
“打仗，苦的是百姓。”李明玥喃道。
林选稼不必多说。他看过原著小说，因李明玥的死而起的那场战争，确实就在八年前。边境百姓死在骑兵的马蹄下，血流成河，惨不忍睹。
发动战争的人太可恨。
如今，林选稼来到这个世界，因他造成的蝴蝶效应，使得战争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