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10. 最后一课
天还没亮透,知香院的讲堂已经坐满了人。
长桌上放着牌盒、时序图、几张写有人格面向的纸,还有一叠空白的竹纸。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每样都在等人来问一句:这回轮到我做什么?
最靠近门口的小栗,手里捏着一支笔,正小心翼翼地在竹纸上画圈。
“你画什么?”阿乙问。
“我怕今天要考试,先画个圈,等下不会的就圈起来。”
“那你会的呢?”
“会的也圈起来。万一漏了,老师以为我不会。”
阿乙看着他,想了一会儿,点头:“你准备得很周到。”
小栗高兴地把圈又画大了一些。
坐在窗边的船夫听见了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他手里抓着一支笔,笔尖朝外,像握着一根迷你船桨。
“你拿笔的样子,”小栗说,“像要划过整张纸。”
“我写字慢,先把船撑好。”船夫说。
“纸上没有水。”
“那正好,不会漏。”
她在心里把小栗画圈、船夫握笔像握桨、另一名学徒拿反笔的样子说给小馥听。
小馥说:“主人,照您说的,今日已有三个人自行准备了防范措施。一人准备圈,一人准备船,一人把笔拿反。”
“你又要点名?”
“本宝不方便点名。”
她抬眼,翠微正面无表情地把一支倒拿的笔从学徒手里接过来,再转正,放回他掌心。
那学徒低头看笔,像才发现它有另一头。
翠微让那学徒先将转正的笔搁回桌上,神情不变。
“如今笔也有方向了。”她说。
讲堂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她站在门边,没有进去。晨风从院子里吹过,带来湿木头和清水的气味。她喉咙微微一紧,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。那气息像雨后把门打开的旧屋,木地板吸了一夜的潮,屋角还留着一点暖;再往深处,才有檀香淡淡的干净。
她没有把香炉点上。
桌上的香片是给人闻的,不是给讲堂添气氛。每个人要用时,自己取一片,自己闻,自己说。她不替谁先下结论。
念儿从讲堂里走出来,手里抱着最后一叠纸。
“姐姐,都备好了。”
“人也来齐了?”
念儿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人都到了,刚才还有一名学徒在替笔找方向。”
“他找到了吗?”
“翠微姐姐找到了。”
翠微正好端着一碟干果从廊下走过。小栗低头看笔,犹豫了一下,拿起一粒干果放进嘴里。
翠微停住脚步。
“那不是笔。”
小栗赶紧把笔放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嘴里含着干果,说得含糊不清,“我只是先试试它有没有方向。”
“干果没有方向。”翠微说。
“那我放心了。”
翠微把碟子放到桌边,这回没再追问。
念儿也笑了,将纸放在长桌一角。她身上带着薄薄的墨味,袖口还沾了一点纸灰。前些日子那张写满讲课要点的纸,今日没有再摊开。她只把它压在桌角,旁边留了一大片空处。
人陆续坐定。
这几日来听课的,有知香院的学徒,也有替人跑腿的,有在河边做活的船夫,还有一位从东市来的绣娘。她姓沈,大家都叫她沈娘子。这位做绣活的沈娘子,并非先前抱干货来问合伙的那一位。
沈娘子一早便把一小捆绣线放在膝上。她坐得端正,却不时低头看那捆线,手指在线结上来回摩挲。
念儿看见了,没有先问她。
她只把桌上的几样工具一一往外推开,让中间空出足够的位置。
她在心里说,念儿今日把中间留得比昨日更空。
小馥说:“照您这样说,应当不是忘了摆东西。”
“是念儿故意留的。”
“本宝也认为如此。只是本宝原本以为,空桌是为了放干果。”
“你心里装的干果,比讲堂里那一碟还多。”
“本宝只是尊重桌面的各种用途。”
念儿抬手,请众人先各自挑一件最近正挂在心上的事,写在竹纸上。
不必给旁人看,也不必写得好看。
小栗把先前画的圈用手掌遮住,偷偷在圈里添了一个字。船夫把笔转了两次,终于让笔尖落在纸上。阿乙写得很快,写完就把纸倒扣在桌上,仿佛那几个字会自己爬走。
沈娘子没有动笔。
念儿走到她旁边,没有替她拿纸,也没有催她。沈娘子看了看膝上的绣线,终于提笔写下几个字,又把纸折了一下,放在手边,低声念着:“东市,五日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沈娘子刚才念了两个词。她说话前的呼吸,听着比方才急一些。”
“她写了什么?”
“本宝听到她说‘东市’,再听到她说‘五日’。纸上的字,本宝看不见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宝也看不见她现在的表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在心里回答完,便不再问。
桌上的木盒打开了。里面是上一课用过的牌,牌面各有固定的图样。船、门、桥、空桌,都是先前讲过的图。没有哪一张牌替人声明将来,也没有哪一张牌能替人回答心里没有说出口的问题。
大家照着先前学过的做法,从这副教学牌里自己挑、自己看,看完依次归还,好让旁人也能再选。
船夫把手停在船牌前面。
小栗的手也伸过去。
船夫先把船牌拿了起来。
小栗便拿了门牌,低头看了看,又把牌放回去,再抽出桥牌。
“你怎么换了?”阿乙问。
“我想看看桥有没有干果。”
“桥上没有干果。”
“那我再看看。”
阿乙摇摇头,不跟他争了。
沈娘子挑了一张空桌。
她把牌放在绣线旁边,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念儿没有替任何一张牌说明,只请挑牌的人依次说出自己看到什么。
船夫先开口。
“我看到一艘船靠着岸,船上有一捆绳子。”
“你想到什么?”念儿问。
“我最近要决定一批货怎么走。若走水路,省力些,遇上风就耽搁。若从陆路送,走得稳,搬货的人要多花两天工夫。”
“你想先问谁?”
船夫看着那张船牌,想了一会儿:“我想先问跟我一起搬货的两个人。他们比我更知道这批货要在哪一日送到。”
“那你今日要做的事是什么?”
“去问他们。”
他把牌放回木盒,动作比刚才收船桨时还俐落。
小栗举起自己的桥牌。
“我看到一座桥,桥下面有水。”
“你想到什么?”念儿问。
“我今天想去厨房问翠微姐姐有没有糖。”
翠微从桌边抬起眼。
“厨房不在桥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栗说,“我看到水,想到糖要用来煮甜汤。”
“今天没有甜汤。”翠微说。
小栗低头看牌,似乎在努力确认那座桥上是不是能长出甜汤。
念儿把干果碟子往他面前推了一寸。
“你可以先问翠微,今日厨房有什么。”
小栗眼睛一亮,抬头看翠微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说:“先洗手。”
他立刻跳下椅子,朝门外跑去。跑到一半又折回来,拿起牌放进木盒。
“我不带走桥。”
“很好。”念儿说。
小栗一边往外跑,一边喊:“我也不带走干果!”
翠微看了一眼空了半边的碟子。
“干果已经自己走了。”
门外传来小栗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他在院子里大声问水盆在哪里。
一名学徒回答:“你先看见水盆再问。”
另一名学徒说:“他刚才看见桥了。”
讲堂里笑成一片。
沈娘子没有笑太久。她的目光落回那张空桌牌上,又落在绣在线。
她把捆线解开,摊出其中两束。一束颜色较浅,另一束较深。她将它们放在桌面两侧,像是把两个答案分开搁好,还没有要拿起哪一个。
念儿把时序图移到她面前。
沈娘子看了一会儿,指了指自己的生辰。
“我生在白露前后。”她说,“娘亲每年都说,我出生那日早上露水重,院里的草鞋全湿了。”
念儿在图上找到那个节气的位置,让她自己把生辰记在纸上。把这一栏注明为母亲记得的“白露前后”,未核历书前不改成确切日子;又请她另记东市绣活的期限。
沈娘子提笔,把那一日写在时序图旁边。
“掌柜说,最迟五日后要答复。”她说,“我若答应,便要把家里原先接的活往后挪。若不答应,这一季就没有那批绣线可用。”
“你看着这几个日期,先想起什么?”念儿问。
“我想起入秋时我通常先把手边的活收好,再接新的。”沈娘子说,“不是因为我一定做得到,是因为我不喜欢两件事压在同一天。”
“那是你过去的做法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日看见它,你想怎么用?”
沈娘子看着时序图,没有立刻回答。
旁边有个年纪较小的学徒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我生在冬天。”他说,“那我是不是一到冬天就要把事情收好?”
阿乙把他的头推回去。
“你先把桌上那支笔收好,冬天还没来。”
“我不是问笔。”
“笔也在等你。”
那学徒望着桌面,果然看见笔滚到了桌沿,赶紧伸手捞住。他捞得太急,带翻了自己的竹纸。纸落在地上,正好盖住一粒干果。
他低头看着纸,又看看桌上的空碟。
“这下我知道干果去哪里了。”
翠微走过来,把纸拾起来,干果也拾起来。
“这不是干果的家。”
她把落地的干果另外搁在空小碟里,没有混回给人吃的那碟。
“你们今日都在替东西找地方。”念儿说。
“因为东西比我们好找。”阿乙说,“它们只要回原位就行。”
念儿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她把一片香片放到沈娘子面前。
“你可以先闻一闻。”
沈娘子伸手拿起香片,没有急着靠近鼻子。她先看了一眼那薄薄的木片,又问:“闻了以后,也要说像什么吗?”
“若你有想到什么,就说。没有也可以。”
沈娘子低下头。
她的肩膀起初绷得很紧。吸进第一口气时,喉咙微微缩了一下;第二口气过后,指尖才慢慢松开。她把香片放低些,望着自己摊开的绣线。
“像我小时候,冬天坐在窗边补衣裳。”她说,“外面风很冷,娘亲在屋里煮水。窗纸破了一小角,她拿旧布补上,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闻了一次。
“有一点甜,像蒸过的糕边。也像衣箱里收着的旧布,干干的,暖暖的。”
念儿没有追问她想起的是哪一件事。
沈娘子抬起眼,自己补上了香名。
“这是檀香吧?”
念儿点头。
沈娘子把香片放回小碟子里。她的手指没有再去搓那个线结,而是将浅色的线抽出一段,在指间比了比。
“我好像不是怕忙。”她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