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. 红妆

近日熙春馆姑娘们提起最多的，便是段家公子要将木槿赎身出去这件事。

木槿从前在熙春馆无人问津的小房间，今日倒是里里外外围了一屋子的人。

她穿着织花锦的鹅黄色新衣，被姑娘们簇拥着坐在桌前，浑身浸着少女待嫁的羞怯。木槿知道越到这个时候，自己越应当低调自持，可喜事近在眼前，她也很难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。

若菡小心翼翼地捧起桌子上的一盒妆奁，左看右看，忍不住啧啧赞叹：“我从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珍珠，段公子这回是真的下了血本了。”

青鹞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些首饰，像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：“东西名贵倒在其次，段公子秋闱刚中，又得陛下青眼，往后的前程才是不可限量。”

若菡捧着妆奁应了一句：“可不是嘛，段公子才华出众，人又生得俊朗，还有这样好的前程，木槿妹妹真真是好福气！哎，要是也有一个这样好的公子把我赎出去就好了。”

若菡说着，一边仰起头，闭上眼睛做出许愿的样子。

青鹞见状，笑着推了她一把：“没出息的丫头，整日就爱做这种白日梦。”

若菡弯眼笑着往旁边一躲：“这样的好事，能在梦里遇到一回也行啊。”

屋里的姑娘们一下子都笑开来。可玩笑归玩笑，谁不想早日遇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呢？

木槿看着满桌子的珠宝和大家投来的各种羡慕、巴结的目光，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。同样是这拨姑娘，那时的她们还动不动厉声训斥她，说她记不住舞步，四肢僵硬，她偷偷掉眼泪时，还要挨几句夹枪带棒的话。

如今看着她们满眼艳羡的样子，木槿顿时觉得心里十分畅快。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步摇，清清嗓子，尽量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：

“也没什么，只是听官人说，过些日子准备去涿郡赴任，叫我到时候也一起跟着。”

若菡一下子睁大了眼：“涿郡？在南边，离京城可不近呢。”

“涿郡……”魏薇正背靠着墙打瞌睡，听见这两个字骤然睁开眼睛。

若菡上前亲昵地环住木槿的胳膊：“哎呦，我说木槿妹妹真是好福气，往后就可以和夫君一起赴任，去看外面的天高海阔了。”

这般突如其来的热情，木槿一时有些不太适应，但也没有推开，嘴角浮起笑容：“婚事也不急于一时，官人打算到了涿郡再办。”

若菡脱口就问：“怎么不在京中成亲呢？”

旁边也有小丫头跟着搭腔：“是呀，为什么不在京城办喜事呢？”

雨棠眸光一动：“难不成……段公子是为了木槿妹妹着想？”

木槿笑着点点头：“官人说，等到了涿郡，那里天高海阔，没人认得我，我在熙春馆里的这些过往便不值一提了。等到那时，我便是良家女子，他会备下三媒六聘，正式迎我进门……”

木槿还没说完，屋里的姑娘们一下子炸开了锅。七嘴八舌的声音叠在一处，乱糟糟地缠成一团，屋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
若菡连声惊叹了起来：“段公子连这都想到了，还要带你走，开启新的生活，还要给你正妻的名分……”

若菡站起来，捂着心口，无不夸张地说：“就是戏本子里也没敢这么写的，我可受不住了……青鹞姐姐，快过来扶我一把。”

青鹞笑着推她一下，屋子里的姑娘们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。

雨棠坐在桌前慢悠悠吹着茶盏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你们别在这闹了，木槿妹妹再过段日子便是官家太太了，小心她回头跟她家官人说了，把你们这些吵吵闹闹的通通都抓起来。”

若菡正在和青鹞拉拉扯扯，听到这话回头笑道：“我们不过是同木槿姐姐说笑罢了。再说了，段公子一个读书人，抓我们干什么？”

说到这里，若菡忽然话锋一转：“……说起来，咱们这里倒是有一个人，我们是真不敢招惹，她身边那位，才真能把整个熙春馆都掀翻了天。”

雨棠抬起头笑道：“若菡妹妹胆子越来越大了，你说的是谁？我倒不知哪位客人有这般能耐。”

若菡挤眉弄眼地往角落里的魏薇那边瞟：“魏薇妹妹呀。魏薇妹妹现在可是攀上了常远王世子，世子征战过沙场的，将来还要承袭王府爵位。如今又奉旨暂掌大理寺，我说真的，大家可千万别招惹了魏妹妹，当心她男人生气了，把你们都抓进大理寺里去。”

屋里又响起一阵哄闹声。魏薇忍不住开口道：“若菡姐姐说笑了，倒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。”

旁边有人还在顺着方才的话慢慢琢磨：“只是常远王府门第尊贵，魏妹妹去了，名分这事怕是不好讲……”

满屋里的热闹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瓢凉水。这话虽然不好听，但却也道出了大家心中心照不宣的共识。王府和寻常仕宦之家本就不同，像她们这样的风尘女子，即便有幸入府，恐怕也拿不到什么名分。这样一来，反倒衬得木槿这一段姻缘格外难得。

雨棠见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，于是转开话头对木槿道：“对了，云娘那里也给你备了礼物，午后若是无事，你也去云娘那里见个礼吧。”

木槿颔首：“是，相识一场，按礼数我也自会前去拜谢一趟，也是全了这些年云娘照拂我的情分。”

雨棠点点头，随即放下茶盏，朗声对众人道：“大家今日也扰了木槿妹妹半天了，该做什么去做什么便是，等到傍晚客人又该多了。”

姑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，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，谁也没有再说什么。若菡临走时，悄悄拉了拉魏薇的衣袖：“魏薇妹妹，对不起，我方才不是有意的……”

魏薇方才一直在想涿郡堤坝一事，根本没有把那些话放在心上。她心里想的是涿河流经的地域广阔，跨十几个州县，甚至连通南楚。这样举国瞩目的要务……段辞舟新晋秋闱及第，根基尚浅，被派遣修缮涿郡堤坝无异于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。

她听到若菡的道歉，愣了一瞬才想起她方才说了什么，轻声应道：“没事的。”

若菡还要再说些什么，雨棠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：“魏薇，同我一道走吧。”

若菡知晓雨棠有话要单独同魏薇说，当即行了一礼，先行告退。

雨棠轻轻拍了拍魏薇的肩：“妹妹，不必把她们方才那些闲话放在心上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魏薇点点头，却没有多说。

两个人并排走在熙春馆二楼的回廊上。

“我知道你是个好的。”雨棠像是随口闲聊，不经意问起，“对了，世子可曾说过，什么时候再过来看你？”

魏薇愣了一下。邓焕？看她？

她如今连邓焕在哪个天涯海角也不知道，什么时候再来熙春馆更是无从谈起，但这并不妨碍她的胡扯。

魏薇想了想，面不改色地答道：“世子呀，呃……他说他不忙的时候，便会抽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