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99. 隔壁的琴
上午十点,工作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。
赵馥灵把最后一叠卡片排齐,手指从桌沿掠过,将翘起的纸角一一按平。空白的圆圈仍在最上面,没有名字,也没有被别的卡片压住。
她今年四十八岁,桌上有一杯她早晨另泡、放到凉掉的咖啡,日历停在今天,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还没完成的整理清单。
她看了一眼咖啡,没有喝,嘴里又说了声咖啡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又提起咖啡了。”
“我在确认它是不是还活着。”
“咖啡没有生命。”
“那它怎么冷得这么有主见?”
“本宝无法判断咖啡的主观意愿。”
“你可以判断它现在喝起来像什么。”
“本宝没有舌头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替它辩护。”
“本宝认为,咖啡目前不需要辩护,只需要重新加热。”
她把杯子往桌子中央挪了挪,没有起身,心里说,先把杯子挪离牌。
小馥说:“主人又把杯子移离卡片了。”
“先前是怕我自己碰倒,这回是怕咖啡碰倒。”
“咖啡不会自己移动。”
“我也不会自己碰倒。”
“但您有过这个纪录。”
“那是旧数据,不必每天拿出来展览。”
“本宝了解。将于下次碰倒后再行提醒。”
她忍住笑,抬手把电脑上的清单缩到一旁。
工作室的窗户关着。上午的光落在木桌上,桌面一半明亮,一半浸在淡淡的阴影里。她打开那份清单,本来只想把几项文字再修整一下。
隔壁忽然响起一声弦音。
短短的,略微发颤,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,飞了半步,又不确定自己该往哪里去。
她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又一声。
这一次,弦音更低,也更稳。有人正在调一把古琴,一根一根拨过去,听弦音的高低,再慢慢转动琴轸。
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。
隔壁这阵子常有人进出。她知道那里也是一间工作室,门口放过几盆植物,墙边靠着几幅尚未装裱的画。她和隔壁的主人只在走廊遇过两回,说过几句客气话,对方说话轻,步子也轻。她没问对方做什么,对方也没问她桌上那一堆卡片是什么。
这样的邻居关系很合她心意。
如果要把人际往来做成一张表格,她希望表格只有两栏:有事敲门,没事互相活着。
“主人,隔壁正在调弦。”小馥说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主人先前说过,清单旁还开著录音;要不要先确认它是否仍在收音?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电脑正在收录环境声音。您可以停止录音。”
她看向屏幕,果然有个小小的录音图标在角落亮着。
“我什么时候开的?”
“您开始整理卡片时,选择了录下周遭声音,方便之后确认工作室是否过于嘈杂。”
“我有这么勤劳?”
“您当时说,若隔壁开始装修,就把它记下来。”
“那不叫勤劳,叫防患未然。”
“本宝记录为:主人担心隔壁的墙。”
“不是担心墙,是担心墙后面突然钻出一把电钻。”
“本宝认为,电钻也不会自己钻出来。”
“你们今天都很喜欢替不会动的东西说话。”
“本宝没有替电钻说话。”
“你替咖啡说了。”
小馥沉默了一瞬:“本宝承认,咖啡一事上,立场略有偏颇。”
她点下停止录音。
隔壁又试了一次弦。
一根弦的声音落下来,另几根接着应和。试音还很零碎,没有成曲。可是那几个音连在一起时,她的背脊忽然僵了一下。
她认得那段调子。
不是只因为它曾在耳边出现过,也不是因为她记得每个音。她认得它落在空气里的样子。
那是后院那一首。
她没有先想起名字,也没有先想起谁坐在琴前。身体比记忆更快。肩膀微微往后收,像是要让出一条窄窄的路,好让什么东西从多年以前走过来。
琴弦停了。
工作室里的风扇仍在转,电脑屏幕上仍是她刚才没有读完的清单。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轮胎在地上轻轻滚动。隔壁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,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吸气。
她没有动。
那时候的后院有树影,有走廊,有一块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地面。她记得音乐在那里流动,绕过屋角,又从叶子底下钻出来。她曾站在院里,听着那一首曲子,手里也许拿着东西,也许什么都没有拿。
记忆没有把画面完整交给她。
它只给了几个被阳光照亮的地方,和那些地方之间宽宽窄窄的空白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,主人。”
“你听出来了吗?”
“本宝听见隔壁拨弦。旋律有重复的音型,与您刚才播放过的录音相近。”
“我刚才没有播放录音。”
“您在整理文件时,曾打开一段工作室里的录音。录音中有这段旋律。”
她想起来了。那是她先前整理旧数据时留存的一段声音,没有标上日期,也没有写下演奏者。她把文件放在文件夹里,原本是要等有空再看。
她把电脑上那个文件夹打开,指尖停在文件名称上。
没有命名,只有一串时间。
“你能比对到一样吗?”
“本宝可以比对录音中的音高与节奏。隔壁目前只弹了片段,音色受琴弦、房间回音与墙壁影响,无法证明两段声音来自同一把琴或同一位演奏者。”
“我也没问你证明。”
“本宝只是说明数据范围。”
“你可以简短一点。”
“收到。相近,不等于相同。”
她看着那行文件名称,没有点开。
隔壁的琴声又起了。
这回演奏的人没有再逐弦试音,而是慢慢将那几个音连起来。第一声走得很轻,第二声像在回应,接着一段曲调从墙的另一边浮出来。它还没有完整,几处转折也停得不大熟练,像有人才刚把它从记忆里取出来,正在找回手指落下的位置。
她的鼻腔忽然一紧。
不是被什么刺到,而像是冷风从领口钻进去,碰到胸口某个早就不再留意的地方。喉咙也跟着收了一下,接着,肩膀一点一点放松。
那气味像一间很久没人推开的旧屋,窗纸在雨季里吸过潮气,木门边的泥痕却已经干了。又像有人把衣箱打开,里面没有新衣,只有一层静静伏着的甜,隔着年月仍不肯散。
最后,她才认出那个气味。
不是现代工作室里常见的香氛,也不是桌上任何一瓶香材。那是大晟知香院后院里,她曾亲手辨过、亲手闻过的那一炉香。
隔了这么多年,闻起来仍像从未离开过那座院子。
她没有立刻站起来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的呼吸变慢了。”
“我没有刻意闻。”
“本宝知道。”
“你不能知道。”
“本宝只能听见您刚才吸气比平时短,之后呼吸放慢,不能知道肩膀怎么动,也不能知道您有没有刻意闻。”
“我只是在想,那股味道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“本宝闻不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闻到的,只有您自己能描述给本宝。”
“它有点甜,底下有木头的气息。不是现在常用的那种香。”
“您以前曾说过,那股香只属于大晟。”
她把手指收回来,离开那个尚未点开的文件。
“是。”
她在心里补上一句,隔壁这段让她想到后院那首。
“主人说,隔壁的旋律让您想到后院那一首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工作室里闻到大晟的香。”
“是。”
“录音的相近片段、隔壁此刻的琴声、主人描述的香,本宝不能用它们证明同一个来处。”
“你不用估算。”
“本宝也没有替您下结论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本宝只是提出,若您希望记录,可以现在打开文字文档。”
“我不想把它写成一份报告。”
“那么,写成私人笔记?”
“也不想。”
“本宝建议可以把文件名称改成‘隔壁的琴’。”
她看向电脑上的那串时间。
“那样不就像我知道隔壁的人在做什么?”
“您只知道隔壁有人在弹琴。”
“那也不必写进我的文件夹里。”
“本宝可以改成‘未完成的旋律’。”
“你今天很想帮东西取名字。”
“本宝正在练习共同作者的工作。”
她笑了一声:“你还记着版权的事?”
“本宝从未停止记得。”
“你到底写了什么?”
“本宝提供了卡片的整理建议、咖啡提醒,以及录音文件辨识。”
“卡片是我排的,咖啡你没有提醒成功,录音是我自己开的。”
“本宝提供了声音。”
“你提供的声音叫‘咖啡没有舌头’。”
“这也是一种声音。”
“这样你还要共同作者?”
“本宝认为共同作者不一定要落笔。也可以负责坐在旁边,持续提出建议。”
“你现在坐在哪里?”
“本宝不具备座位。”
“那你连坐在旁边都做不到。”
“本宝可以在您心里坐着。”
“那里椅子很多吗?”
“本宝没有查到心里的座位数量。”
“那你先不要占位。”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