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8. 两个女儿
几个小时后，审讯室的门被推开，靳行深姗姗来迟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靳行深把厚厚一沓资料丢在桌子上，坐了下来，“刚才和几个同事一起忙着收集吴医生的犯罪证据，耽误了一点时间。吴医生不介意吧。”
吴东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靳行深笑着看他：“吴医生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？”
不久前还在诊室里侃侃而谈、舌灿如莲的吴东，仿佛突然老了二十岁，满脸颓丧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。
“事实证据已经确凿，你以为只要不说话就能躲过去？”靳行深笑容不改，声音却突然冷硬了下来，带着密不透风的压迫感，“吴东，你到底还想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。”
吴东张了张嘴，声音慢半拍才发出来：“根本就没有什么克隆人技术，我就是想多赚点钱才骗得你们。你们是我骗的第一个客户。”
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？
靳行深微微眯起眼睛，神情间不乏讽刺：“那傅大海呢？他不是你的客户吗？”
吴东嘴唇哆嗦，却迟迟没有说话。
靳行深从面前的资料里抽出一张，按照上面的名单一口气报出了二十几个名字。随即，他眸光深深地盯着对面一脸灰败的人：“这些人不都是你的客户吗？”
市局技侦从吴东的私人电脑里破解出了不少加密数据，其中就包括这份客户名单，以及这些客户的详细资料。
“那些人都是在我们医院接受正常治疗的患者。”吴东吞咽了口唾沫，还想抵赖，“我是个医生，有患者的信息很正常。”
靳行深点点头：“所以，你还是不想承认你对这些人提供了克隆人技术？”
吴东垂眼盯着地板，还在做最后的抗拒：“我说了，没有什么克隆人技术，那都是我从电影上看来的，我就是想多赚点钱才故意骗你们。”
“吴东，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突然找上你？”靳行深冷笑一声，“你的客户之一，傅大海和他的两个儿子的基因序列几乎完全吻合，如果那都不是克隆人，请问那是什么？是猴子变出来的分身吗？”
“他那两个儿子都是我用了别人的受精卵移植到他老婆的肚子里的，而且也是经过他们同意的。”吴东有气无力地说，“至于你说的什么基因序列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
这人还真是死鸭子嘴硬。
但他的心理素质明显比不上他矢口抵赖的本领，无论是过于紧绷的身体，还是萎靡颓丧的神情，都在无声地出卖他。
靳行深突然笑了笑，相比于对方的紧绷，他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：“我的那位老婆大人，你还记得吧。”
吴东垂着脑袋不说话。
“吴医生？”
吴东苦笑了一声：“你们不都是警察。”
“你猜错了。”靳行深眼底戏谑，不紧不慢地说，“我的那位老婆大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学老师，还是生物基因学方面的顶级专家。所以，请吴医生千万不要欺负我们这些粗人没文化。看见那块玻璃了吗？”
吴东抬起僵硬的脖子，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过去，只看到了一面黑沉沉的玻璃墙。
“我老婆就站在玻璃后面看着你呢，你知道她很凶吧。”靳行深笑得很坏，“坦白从宽，抗拒从严。你要是再信口胡说，小心她跑进来打你。”
吴东眼皮抖了抖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。
单面可视玻璃的另一边，顾乔猝不及防被点名，尴尬地挽了挽头发。
这个靳行深，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。她这边还站着好些人呢。
以秦月为首的好些人面面相觑，又以各种不同的角度偷偷瞅了瞅顾乔，想笑又不敢笑。
之前靳行深在诊室里录的视频他们全都看过了，虽然靳行深和顾乔没有出现在镜头里，可他们说的话全都一句不落地录了下来。
那台词功底，那戏剧张力，还有那无缝连接的默契，啧啧啧，简直不要太精彩。
玻璃墙这头，几句玩笑过后，靳行深也不说话了。
他姿态闲适，目光却锋利如刀，视线来回切割着吴东的一张老脸，似是要透过他的脑壳看进他的脑子里。
虽然警方已经从傅大海那里拿到了克隆人的基因数据，又从吴东这里获得了完整的客户名单，甚至录下了吴东蛊惑“客户”交易的整个过程。
但是，他们并没有找到吴东和他背后组织的联络线索。
更关键的是，这几年来，吴东作为中介商，只负责技术操作的第一步和最后一步，而这，还不足以证明吴东为客户提供的是克隆人技术。
也就是说，只要吴东矢口否认，他们顶多也只能以诈骗罪将这人送上法庭，至于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。
靳行深在脑海里反复过滤着面前这个人的资料信息，以及他们从吴东电脑里拿到的各种数据。
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可以一击即中的突破口，可是这个突破口在哪呢？
六年前开始的交易，持有医生身份的中介人，孩子，克隆人和专家……
那伙势力为什么偏偏会选择吴东作为代言人？
仅仅是因为巧合？还是因为某种导致必然如此的机缘？
除了巨大物质利益的诱惑，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被说服，对组织来说最忠诚可靠？
这其中是否牵连着远超于物质利益之外的情感链接？
说到情感链接，吴东有两个女儿，一个在疗养院的植物人，十八岁，一个远在国外的小女儿，六岁……
植物人……
电光石火间，靳行深眸光一亮，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。
他决定赌一把。
“吴东！”
吴东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浑身一抖，但并没有抬起头。
这个男人坚信只要自己什么都不承认，这些警察就不能拿他怎么办。
“吴东。”靳行深瞧着这个畏缩在椅子里的人，缓缓勾起唇角，“你有两个女儿，小的那个今年应该六岁了吧。”
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，吴东猛地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。
除了依然还垂着脑袋的吴东，审讯室内外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向靳行深，不明白他们老大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嫌疑人的女儿。
只有顾乔，几乎是在靳行深话音落地的同时，也陡然想到了一种可能，心脏猛地提了起来。
难不成……
只听靳行深继续说：“十年前，你的大女儿因为溺水变成了植物人，你在痛苦中煎熬了三年。直到第四年，你的妻子再次怀上了孩子，于是你们有了第二个女儿，也就是现在的这个已经六岁的小天使。”
“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，你们给小女儿起了一个跟大女儿同音却不同字的名字，吴琦，吴琪。”说到这里，靳行深突然顿了顿，微微锁起的眉头让他看上去像是正在认真思考着什么，“让我猜猜……”
他声音不紧不慢，却扔下一颗名叫“未知”的炸弹，将时间拉得无限漫长，揪紧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。
漫长却不过片刻的等待过后，靳行深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，他说：“有没有一种可能，这两个孩子不仅仅拥有相似的名字，她们还拥有相同的基因。”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吴东猝然抬起了头，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面前的这个男人。
靳行深用指关节轻轻扣了两下桌面，眉眼含笑地缓缓出声：“我猜对了，是吗？”
然而没等吴东开口，靳行深随即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：“你可以否认，但我会立刻派人去采集你两个女儿的基因检材。我相信，事实胜于雄辩。”
吴东嘴唇蠕动了一下，本就一片灰暗的脸色几乎变得惨白。
“你的大女儿明明还活着，你和你的妻子也可以再生一个正常的孩子，可是你们却选择了生一个克隆人。”靳行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，“吴东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吴东动了动脸皮，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要说什么了，然而等了半天，他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“你不想说，那就再让我来猜猜看。”靳行深重新靠回椅子里，慢条斯理地开了口，“在临床医学上，如果植物人的状态已经持续超过两年，再想恢复的几率微乎其微。而你女儿的情况，应该属于最严重的那种。如果不是你花费了大量的金钱，我想，你的女儿恐怕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。”
“你很爱自己的孩子，却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随时会失去女儿的痛苦。直到有一天，有一个人，或者说，一个组织，主动找到了你。他们告诉你，他们可以为你的女儿制造一个克隆体，如此一来，如果哪一天你的女儿不幸离世，这个克隆体就是她生命的延续。”
靳行深话语温和，声色间还带着淡淡的忧伤，像是在诉说一个凄美的故事。然而，他的目光清冷犀利，无时无刻不在审视着对面人的反应。
“也许一开始，你并不相信那些人的话，但随时都有可能失去女儿的恐惧，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