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第 1 章
庆和二年,季夏。
都中,林府
手拎食盒的雪雁从回廊尽头跑来,她额上浸满了汗珠,逢人便问:“这位姐姐,可瞧见姑娘了?”
一路穿过花厅,雪雁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上,还是对面人伸出一只手。
雪雁顺势稳住身形,抬头见扶她的是大爷林焱的大丫鬟云翠姐姐,笑着开口:“多谢云翠姐姐。”
“你这急匆匆作甚?”见雪雁连帕子都不掏,抬起胳膊就要擦汗,云翠赶忙递出自己帕子,“莫不是姑娘又在哪处乘凉不小心睡着了?”
云翠的打趣并非空穴来风。
自姑娘会走后,就不爱在自己院中乘凉,老爷夫人的正院、大爷的小书房、沁心亭、沁心湖荷叶深处、垂柳岸……也是府邸足够大,能让自家姑娘随意消遣纳凉。
按着都中居,大不易的说法,林家的当家人林如海如今才是四品御史台中丞,本不该有这样大的府邸。
架不住林家祖上袭过列侯,起初只封三代,后额外加恩,至林如海之父又多袭一代,至林如海虽无爵位,但考中探花入仕,又承先帝恩典归还都中侯府。
林家历代支庶不盛,嫡妻贾敏生一子林焱,后又得一女林黛玉,偌大的侯府如今只四个正经主子,五进大院子连带花园,尽数成了黛玉的游玩之所。
雪雁指指自己手上食盒,“小厨房刚做好的,久放味道便不好了。”
今儿这些可都是姑娘爱吃的。
云翠见雪雁吞咽口水,笑着指向一旁莲花门,“我刚过来听莲花门那处的婆子似是说方才打扫了船只。”
莲花门西边正是沁心湖,姑娘这阵子极喜欢湖边老爷给搭的秋千。
姑娘前几日说可惜尚未入秋,不然枯荷亦成景,倒更有趣些。
要她说秋千下那片五彩花斑石才是最好看的景儿。
得了姑娘有可能在的位置,雪雁笑吟吟道:“多谢云翠姐姐。”
“一会儿功夫你就谢了两回。”云翠伸出两个手指晃晃,叹一声道:“我笑你作甚,大爷书房这些日子少了好几本书,也未见他带去幼儿园,云雀姐姐正急着寻呢。”
雪雁脚步一顿,脸上浮出一抹尴尬,支吾道:“那个……书在姑娘那,昨儿姑娘说看完了,明儿、不,一会儿我便将书送回去。”
“姑娘才多大,你竟说姑娘看完了?”云翠得了书的去向,有了心思打趣,“怕不是姑娘听大爷说‘书中自有黄金屋’,瞧着喜欢拿回去当枕头,梦里同大爷一块考状元罢。”
雪雁握紧温热的食盒木柄,心思全在糕点上,不再言语。
穿过莲花门往沁心湖方向望,果见湖上停着一条轻舟,雪雁忙让婆子撑船靠过去。
一竿划破湖水。
接天蔽日的荷叶下,黛玉坐在船头铺着的青绸褥子上,膝上摊着一本《大学》,手上捏着一本《论语》。
丝丝缕缕阳光透过荷叶、荷花,落到她乌黑的发梢上。
雪雁一脚迈到相连的船中,把食盒的盖子揭开,里面是刚炖好的百合莲子燕窝羹和杏仁酥,“姑娘,该用点心了 。”
黛玉头也不抬,伸出嫩白的小手推开递到跟前的碗:“等等!这句‘学而不思则罔’我还没琢磨明白呢。”
雪雁瞧着自家姑娘目光黏在书中,真有几分‘仙人学究’的架势,不禁笑道:“我的好姑娘,琢磨不明白也没什么,难不成您还想考个秀才回来?”
“考什么秀才?”黛玉终于舍得抬眼,乌黑的瞳仁里倒映出雪雁错愕的脸,“我是为考幼儿园做准备。”
哥哥说大舅母办的幼儿园启蒙班每年试题都不同,不抓紧学点知识,考砸了,丢了林家的脸可怎么办。
好半晌雪雁才从自家姑娘的神颜中回过神,笑着应和,“是是是,考幼儿园。”
“你先回罢。”
雪雁自三岁便到了初入都中林府的姑娘身边做玩伴,每每听老子娘说姑娘年幼跟着路途颠簸,要处处精心。
堪堪三载,姑娘行动却如弱柳扶风,闲如娇花照水,虽还是稚童,却能瞧出眉眼风华。
雪雁压下心中惊艳,用银匙舀了燕窝羹送到黛玉嘴边,“姑娘喝了保管身子好,学得更快,这莲子可是我一颗颗挑过去了莲芯……”
絮絮叨叨的话和停在唇边的汤匙搅扰着黛玉的神经,知道拗不过,黛玉一张嘴,将递来的羹咽了下去。
见姑娘吃了,雪雁忙端过糕点,“姑娘尝尝这杏仁酥,外皮酥脆可口。”
一勺羹、一口糕,府中小厨房做糕点的师傅手艺一绝,黛玉吃得很是开心。
闻着清清淡淡的沉香味,黛玉眉头微蹙,“怎今儿换了这个?”
“今儿老爷有客,说姑娘近日总用茉莉熟水,怕腻了,特留一盏让姑娘换换味道。”
林家自祖上便以四时之花做清口之用,林如海入都为官,都中官员皆好可提神味清香的沉香熟水,少不得在待客时添上。
黛玉拉着哥哥林焱去外书房寻自家爹爹,恰遇上,很是好奇。
林如海见女儿眨着眼睛看自己,命取了沉香,带着两个孩子亲熏蒸一回。
耗时,味道轻淡,黛玉小朋友当即蹙了眉,“好繁琐。”
一旁的林焱深有同感,他启蒙的早,兼之听过父亲将些无关痛痒的政务和母亲贾敏打理府中,腹中已有了一本经济账。
“何止繁琐,物贵亦费人。”
林如海心中满意,嘴上却道:“以咱们这样的人家,再金贵的物件也不算什么,若喜欢便添上。”
林家四代列侯又单传,祖籍与铺子一类多在维扬那处富庶之地,加上庄子上的出息,便是年景不好时亦有两万多两入账。
价同黄金的沉香不过是个消耗品,确实不值什么。
多少知道自家收支比的林焱下意识看向妹妹,若妹妹喜欢,用起来确实不值什么。
没瞧出妹妹欢喜,林焱后知后觉察出话中有不妥,“爹爹,一样不值什么,百样也不值什么吗?”
一旁黛玉小脸逐渐凝重,半晌仰头道:“若一味讲究这些,凭有金山银山,也是要坐吃山空的。爹爹,我不要用。”
只想考验儿子的林如海不期得了宝贝女儿真知灼见,喜得将黛玉抱到怀中亲香一番,“我儿真真聪慧,小小年纪便料到这一层。”
若换个不知内里的,还当府上有‘通天’本事能摆起如此排场。哪里会想到有些人家是卯吃寅粮,更甚为了所谓的‘阶级’、‘排场’而不顾未来强撑一时风光。
哦,也有可能是下辈无有能为之人,上辈无力阻拦,做最后的狂欢享受。
黛玉咯咯笑着躲开,伸手指向林焱,“是哥哥先提出来的,不然,玉儿想不到这些。”
黛玉软软的话一出口,林焱先乐得见牙不见眼。
林如海见儿子那不值钱的样,又见宝贝闺女一心期待他夸儿子。
先赞一回宝贝女儿,林如海闭眼又夸上林焱一句。
黛玉:……爹爹也太敷衍了,还得她来。
比门槛高不了多少的奶娃娃拉着哥哥出了外书房,半个身子都贴在自己哥哥身上,甜甜软软的哄人。
说是哄,不过是拾自家爹娘牙慧。
小姑娘见自家哥哥依旧眉眼不展,心里怨怪笨笨爹爹又不记得顾及哥哥感受,想了半晌道:“哥哥,等我再大些,同哥哥一起撑起林家未来。”
林焱哪里会吃妹妹的醋,这可是他自幼带在身边的亲妹妹,是他求来的。
自上了幼儿园,不能时时见便罢,偏爹爹给他布置了新功课,更不能时时陪妹妹。
好不容易爹爹忽略他一回,逮着机会让妹妹来哄,他想多听两句,强撑出冷脸而已。
哪里想三头身的小豆丁竟说与他共撑林府未来。
自来矜贵的林小公子恨不得抱着妹妹大声宣扬:他林焱有全天下最好、志向最高远的妹妹!
稚嫩的小脸再也绷不住,向来出门被仰望的林焱此时只会抱着妹妹傻笑。
时不时嗷一句,“好好好,哈哈哈哈。”
黛玉从未见过自家哥哥这般模样,不过哥哥高兴就好。
丝毫不知自己癫狂样影响妹妹观感的林焱接连一旬都是眉开眼笑。
偷偷观察哥哥的黛玉小朋友忧心不已,她最爱的哥哥不会……罢了,林家还有她呢。
不敢告诉大人的黛玉小朋友越发爱从自家哥哥的小书房顺书自学。
她的肩上扛着的不止幼儿园入学考,还有半、不,是一整个林家的未来。
如今入学考在即,只自己看远远不够。
“雪雁,坐好。”黛玉收起书,吩咐立在船头的婆子:“回岸。”
她要去寻母亲。
贾敏在花厅中翻看账本,忽听帘栊响动,抬头就见黛玉小小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