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 冒牌枕边人（四）
苏漾仰面躺在枕头上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。
江屿川最近在赶一个什么项目方案，昨晚她睡着前他还在书房里，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几个小时。
她翻了个身，腰侧漫开一阵钝酸，想起昨天午后那场荒唐的阳台胡闹，脸颊慢慢热起来。
后半程她体力彻底透支，手臂搭在他肩头都抬不起分毫，全靠他稳稳托住，才没从躺椅上滑坠。
以前她体力没这么差的，攀岩能一气登顶再从容速降，冲浪任凭浪头拍翻，也能在海里泡足一下午，中级雪道滑行更是稳当不摔跤。
江屿川体能更胜一筹，冲浪从日出玩到日落，返程还有余力扛着她跑过整片沙滩。
失明后她活动量骤减，日常大多困在屋内，最远不过下楼到小区花园小坐。肌肉一点点流失，耐力断崖式下滑，昨日那点运动量，竟让她腰酸背痛熬了整夜。
不能再这样懈怠，得重新动起来。
她撑着床垫坐起身，膝盖一弯便抽了口冷气，只能扶稳床头柜慢慢站直，腿肚仍不住发颤。
卧室门被推开一道细缝，他的声音轻探进来：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苏漾伸手摸索拖鞋，脚步声又向她走近两步。
“腰还酸吗？”
她把脚塞进鞋里，声音含糊：“有一点。”
膝头忽然覆上温热的掌心，他蹲在她身前，指尖轻揉膝弯内侧，她下意识缩了缩腿。
“别动，给你揉开。”他话音裹着浅淡笑意。
他手法算不上熟练，力道时轻时重，腰腿的僵滞却舒缓不少。她站着让他揉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正事：“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？”
“五六个吧。”
“骗人，我半夜醒过一次，书房里还有动静。”
他手上动作顿住，如实坦白：“也就三小时。”
苏漾抬手抚上他的脸，语气带着嗔怪：“江屿川，总这样熬身体，能不能多顾着自己一点。”
“项目到收尾节点，今天就能完工。”
“那你回去忙，不用管我。”
他语调微微上扬，光是听语气，苏漾都能想象他眼底的笑意：“不用我管？昨天是谁黏在我身上，一口一声老公真好……”
苏漾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，他顺势扣住她的手腕，低头在她掌心轻轻一吻。
“快去忙吧。”她抽回手推他往外走，“早点完工，才有空给我做饭。”
“遵命，老婆大人！”低笑落进耳里，脚步声折返书房，键盘声再度响起。
苏漾转身摸向床头柜的手机，唤醒语音助手：“打开瑜伽教学。”
柔和女声缓缓传出：“为您匹配基础跟练课程，是否立即播放？”
“开始。”
她将手机搁稳，后退两步站在地毯上。从前她和江屿川一起练双人瑜伽，所有动作全靠视觉配合，如今失去视线，只能靠身体感知校准每一处体式。
教程女声温和引导：“山式站立，双脚并拢，大脚趾相触，脚跟微分，双臂垂落身侧，收腹挺胸，下巴轻收……”
苏漾依言调整身形，没有镜子参照，只能凭肌肉触感判断姿态。
山式简单，尚能站稳，可下一组猫牛式要求四肢撑地、脊柱波浪起伏，刚俯身撑住地毯，大腿酸胀便骤然袭来。
她屏住呼吸完成一组调息，不敢大幅度动作。
语音引导切换至下犬式，这套动作她从前做过无数次，此刻却格外煎熬。脚尖使不上力，小腿紧绷僵硬，最棘手的是平衡，看不见双脚落点，也无法确认双手是否落在中线。
双腿控制不住发抖，勉强支撑数秒，重心猛地向左偏移，她踉跄摔落在地毯，膝盖撞出一阵钝痛。
“没关系，再来。”她低声宽慰自己，撑着地面重新跪坐。
接下来二十分钟，她接连摔倒四五次。犁式稳不住重心，战士一式总歪向一侧，单腿站立的树式更是煎熬。满头薄汗浸透衣领，后背布料湿了大片。
又一次失衡跌坐在地，她干脆仰面躺平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卧室门被快速推开，江屿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侧。
“你在练瑜伽？怎么摔成这样。”他蹲下来，手掌托住她后颈。
她喘着气，抬手抹掉额间汗水：“太久不运动，体能跟不上了。以前这都算低强度锻炼，我总习惯事事依赖你，可你总有不在家的时候，万一我自己应付不来……”
“我巴不得你永远依赖我。”他语气软下来，竟带几分委屈，“是不是嫌我照顾不周，才总设想我不在的场面？”
“完全没有，我很喜欢你陪着我，别胡思乱想。”
掌心覆在她磕碰肿起的膝盖，沉默片刻，他轻声让步：“我不拦你锻炼，但你练习时让我守在旁边，摔了也能及时扶你。”
苏漾连忙点头：“那你帮我调整姿势，看不见镜子，很多动作都做不标准。”
他后退半步留出舒展空间，语音教程仍在持续。苏漾重新站定，双臂平举向右侧弯腰，指尖距脚踝还差一截，她咬牙往下压。
温热手掌贴住她右侧髋骨外侧，低沉声线自身后传来：“别硬靠腰发力，骨盆轻微右转。”
柔和却清晰的力道推着她调整骨盆角度，再向下拉伸时轻松许多，指尖终于勉强触到脚踝。
“左肩向后打开。”他轻轻往后带开她胸腔，同时稳住骨盆位置。
两处力道同步微调，别扭的拉伸感瞬间变得顺畅，侧腰到肋骨的舒展清晰又舒适。她随指引深吸气，维持数次呼吸，才被他缓缓扶回直立。
“接下来战士二式。”
苏漾分腿站开，双臂平展，他绕到身后，双手轻扶她小臂。、
“右膝弯曲，大腿尽量平行地面。”
她屈膝时身体微微晃动，他立刻稳住她手臂，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方：“膝盖朝外打开，别向内扣，脚尖正对前方。”掌心轻推膝盖，帮她摆正角度。
核心收紧才能稳住重心，右腿又开始发颤，膝盖下意识向内收拢，他的手掌及时抵住，将膝头向外推开。
“稳住，再坚持五秒。”
额角汗水不断滑落，腰腹全力绷紧，总算撑完时长。语音提示换边，他扶着她腰侧转身，左侧重复相同的引导。
三四组体式练完，苏漾浑身湿透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歇一会儿？”他虚扶着她手肘，轻声询问。
她摇了摇头，擦去脸上汗液：“到双人瑜伽环节了，我们一起练。”
他明显愣了一下：“现在？”
“教程马上就到双人部分。”她伸手摸索，手掌贴上他紧实的胸肌，“以前我们不是经常一起练吗？”
掌心下他心跳骤然加快，低声回应：“隔太久，怕是生疏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我来指挥，你跟着我的节奏就好。”
语音切换双人瑜伽引导，第一组动作是背靠背伸展，双手于身后交扣。苏漾转身贴紧他脊背，脚跟抵住他脚跟，向后舒展手臂，指尖摸索到他的手，十指紧紧相缠。
“深呼吸，同步拉伸手臂侧线。”
脊背相贴，她身体向左侧倾斜，带着他一同延展。他手臂虽跟上节奏，肩背却绷得僵硬，透着生涩的迟疑。
“放松肩膀，别紧绷着。”她偏头低语，唇瓣几乎擦过他耳廓。
他肩头一沉，紧绷的斜方肌缓缓松弛，苏漾收回身体，又带着他向另一侧倾斜拉伸。
背靠背动作结束，教程引导面对面站立，两人隔一步距离，胸前交握双手，同步向后弯身。
苏漾无法看清两人间距，只能凭触觉判断，缓缓向后弯折腰背。他手臂稳稳攥住她，托住全部重心，不让她倾倒。
“再往后一点，我信你。”
他掌心力道骤然收紧，她脊背弯出一道弧线，长发垂落身前。可核心力量早已透支，腹肌不住震颤，悬在半空难以起身。
他立刻发力将她拉回直立，另一只手从后面托住她腰窝，将她扶正。
下一组动作偏亲密，一人席地分开双腿，另一人背靠对方胸口坐于腿间，同步扭转脊柱。
苏漾率先坐下，拍了拍身侧地毯示意他落座：“腿分开大些，我靠你怀里。”
他有些局促，双腿开合幅度偏小，她伸手推了推他膝弯：“放开一点，不用拘谨。”
他顺从地拉大角度，苏漾挪过去背靠他胸膛，整个人被他圈在怀抱里。语音提示同步向右扭转，她手掌搭在右膝转动脊柱，却察觉他身体扭转幅度不足，肩膀也未能对齐。
“你歪了，跟着我的方向转。”她抬手拍了拍他右肩，轻轻掰动调整。
他重新摆正身形，二人同步向左扭转，配合总算顺畅些许，只是他左肘依旧没能完全舒展。
“隔太久，默契都生疏了？”她笑着调侃。
温热呼吸喷在她耳侧：“嗯，生疏了。”
苏漾想起从前练习时的默契，只需一个重心偏移，他便能精准调整支撑力度，无需半句言语，肢体触碰间就能读懂彼此意图。
不过没关系，多练几次总能找回从前的契合。
教程响起高难度倒立动作提示，一人站立，另一人身前倒立、双腿搭在对方肩头。苏漾当即摇头：“这个不行，看不见平衡点，倒立太危险。”
“那就跳过。”他应声，语气藏着一丝松快。
余下几组动作难度温和，两人磕磕绊绊配合完成。
“今日课程到此结束，感谢练习。”温和女声落下尾音。
苏漾瘫躺在地毯上，湿发黏在额角，脸颊通红，四肢软得无力抬起。他坐起身，拨开她额前汗湿碎发，指腹轻蹭滚烫的额角：“累坏了？”
“嗯，但是好爽。运动果然让人身体痛苦、精神愉悦。”她眯着眼笑。
“腿还抖不抖？”
她试着抬起右腿，小腿不受控地痉挛震颤，无力垂落地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