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. 老照片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林深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。不是因为有人给她发消息,也不是因为物流更新了,而是因为那条私信。昨晚睡觉前她把手机放到床头,本来准备第二天再看,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越告诉自己别在意,越会记着。那条消息像根小刺,不疼,却一直在那里。
“你是不是以前开过一家店?”
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三分。头像是一张风景照,名字也很普通。林深盯着看了一会儿,点开对方主页,什么都没有——几张风景照片,两只猫,还有一些日常转发,不像认识的人,也不像骗子。她犹豫了一下,回了句:
“是。”
发出去以后又把手机放下。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,正站在床边看她,尾巴慢悠悠晃着。林深伸手摸了摸它脑袋。
“饿了?”
来福立刻转身往厨房走,速度快得不像刚睡醒。
吃完早饭以后,她开始整理昨天拆出来的纸箱。快递箱堆在门口,大的套小的,小的塞大的,像俄罗斯套娃。她蹲在地上拆胶带的时候,手机响了一下。
还是那个人。
“我就说是你。我以前去过很多次。”
林深看着屏幕愣了一下。很多次——说明不是偶然路过,是真正去吃过饭的人。她回:
“这么久还能认出来?”
对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笑脸:“因为你以前总坐窗边,而且店里有只狗。”
林深下意识看向来福。来福正叼着蓝色怪兽在客厅里晃来晃去,尾巴翘得高高的,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。她忽然笑了——原来别人也记得。不是记得店名,不是记得菜的味道,而是记得她总坐窗边,记得店里有只狗。那些她以为早就被遗忘的东西,其实一直留在某个陌生人的记忆里。林深想起那家店的窗边位置。她确实总坐在那里,不是因为那个位置光线好,也不是因为能看到街景,而是因为来福喜欢趴在窗边的椅子下面。那里有一块地垫,来福一趴就是一下午。有时候客人多,店里吵得要命,来福照样睡。有人蹲下来摸它,它翻个身继续睡,懒到不行。
其实那家店已经关了很久,久到有时候她都会忘记。可偶尔还是会有人提起,像你已经搬离一座城市很多年,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:我还记得那条街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难过,也不是高兴,而是某种说不清的、中间的东西。
上午的时候天气很好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,来福趴在光里睡觉,肚皮朝上,蓝色怪兽被压在前爪下面。林深坐在电脑前整理素材,脑子却有点飘。那条私信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,有些很久没想过的画面慢慢冒出来。她想起装修的时候,那时候店还只是个空壳,满地灰,墙没刷完,灯没装好,每天一睁眼就是跑建材市场、跑家具城、算预算、对价格、选桌子、选灯、选餐具,忙得脚不沾地,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累。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以后会越来越好,包括她,包括陆沉。
陆沉那时候总喜欢站在还没装好的吧台后面,手里拿着图纸一本正经研究。其实很多东西他根本不懂,但特别认真,认真得让人觉得以后一定会成功。有一次晚上十点多,装修工人都走了,店里只剩他们两个。灯刚装好,暖黄色,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。陆沉站在中间忽然张开手。
“怎么样?”
林深问: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像不像发财的样子?”
她当时笑得不行,说:“你先把房租赚回来再说。”后来想想,那时候真的相信过——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,相信生意会好,相信感情会一直在,相信很多东西不会变。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店里很久,聊以后要换更大的地方,聊以后要开分店,聊以后要在门口种一排植物。陆沉说到时候来福就有更大的地方跑了。林深说来福才不会跑,它就喜欢趴着。陆沉说来福像你。她说像什么?他说像你一样懒。
中午的时候夏禾发来一张午饭照片,牛肉面,旁边还摆着奶茶。
“减肥失败。”后面跟着一个哭脸。
林深回:“你根本没开始。”
“不要揭穿我。”
“好的胖子。”
“滚。”
聊天框很快又安静下来。林深发现最近夏禾越来越忙,有时候半天才回一句。以前她们会从白天聊到凌晨,现在不会了。不是关系变差,而是生活开始重新占据位置。她有时候会羡慕,羡慕夏禾一点点恢复正常;又觉得高兴。这种情绪很奇怪,像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分不开。
下午的时候那条私信又来了。
“你们店后来为什么关了?”
林深看着屏幕很久没回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,因为答案太长,长到不是一句话能说完。是疫情吗?有一点。是生意不好吗?有一点。是钱的问题吗?也是。可如果真要说,好像又不只是这些。她想起关店那天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工人把招牌拆下来。来福蹲在脚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陆沉不在。他已经很久没来店里了。后来她一个人把钥匙交出去。那天下了点雨,不大,但很烦。
最后她回:
“很多原因。”
对方发来一句:“挺可惜的。”
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些出神。挺可惜的——其实这几年里她听过很多次这句话,朋友说,顾客说,以前的员工说,甚至她自己也说过。可惜。这个词像一张标签贴在很多事情上,店是,感情也是。
傍晚的时候她打开一个很久没碰过的硬盘,里面有很多旧视频,大部分都没剪过也没发过,只是存着。第一个视频里店刚开业,人很多,吵得要命,镜头晃来晃去,有人举杯,有人唱歌,有人大喊大叫。陆沉从画面里走过去,穿着黑色T恤,头发很短,手里端着酒,看见镜头以后还冲她比了个手势。林深下意识按下暂停,画面定格。她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了——不是后来的陆沉,不是冷漠的陆沉,不是喝醉的陆沉,不是摔东西的陆沉,而是最开始那个陆沉,那个会陪她逛建材市场、会研究菜单到半夜、会认真计划未来的人。
她又往后翻了一个视频。画面里是后厨,陆沉围着围裙在切东西,刀工一般,切得厚薄不均。旁边有人在笑,说你这刀工也敢开店。陆沉说顾客不介意。那人说你怎么知道。陆沉说反正也看不出来,煮完了都一样。视频里有人笑出声,林深的声音也在里面。她笑了。
窗外天慢慢黑下来,房间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。来福走过来把蓝色怪兽放到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