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. 第 7 章

秋高气爽的季节，本来应该很舒服。

天高，风也干，太阳照在人身上是温暖明亮而不毒辣。路边的树叶还没死透，只是边缘先发黄，站在写字楼窗边往外看，会让人产生一种这城市正在缓慢“变色”的错觉。

仿佛在预兆着什么。但我却不能静心体会。

被同事拜托来参加星穹百货的握手会。于是这么好的天气落到我头上以后，便只剩下了闷热、烦躁，和一种“我为什么要脑抽过来站在这里受这种罪”的轻微后悔。

商场里全是人。

不是普通的“人有点多”，是那种从自动扶梯口一路漫到中庭、再从中庭反扑回奢侈品店门前的多。人挤人，人贴人，空气里混着香水、化妆品、商场空调吹出来的冷味，还有年轻女孩们被热情蒸出来的一点汗气。明明已经入秋，整个一层却还是像被人群硬生生捂热了一层。

我跟着唐梨往里走，第一眼看见的，就是一群群互相交头接耳的女人和女孩。

各个年龄段都有。

更多的是刚下班的年轻女白领，脸上还带着一点办公室里没来得及卸掉的精致疲惫，衬衫、西装裙、高跟鞋、通勤包，标准得像一批刚从写字楼流水线上下来的都市样本。另一批则是还穿着校服的学生，书包没来得及放，外套也没来得及换，脸干净，眼睛亮，一边踮脚一边往前张望，情绪丰沛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开花。

她们都很兴奋。

那种兴奋并不安静，也不体面。像被一点火星扔进干燥草堆里，先是窸窸窣窣，随后迅速蔓延。几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，眼神会格外亮，语速会格外快，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，连原本青春靓丽的脸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一点轻微的扭曲感。

像快乐。又不完全像快乐。

更像一种被统一点燃后的高热反应。

和她们相比，我就显得十分不合群。

我的表情很平，目光也很平。既没有要见偶像的期待，也没有想融入集体热情的意思。站在人群里，感觉像误入某种大型宗教活动现场的普通路人，身体在这里，精神已经游离出去，甚至还顺便站在高处给自己打了个旁观席。

星穹百货确实很大，也确实很现代化。

中庭挑空极高，顶部是整片整片冷白发亮的玻璃穹顶，灯光打得很足，地砖亮得能照人。原本一层那些奢侈品店就已经足够会摆阵仗了，玻璃橱窗、金属边框、大片留白、冷淡高级的品牌名，一家挨着一家，很有中心城上流消费社会应有的样子。结果今天，这些昂贵、克制、精致的东西外面，全都层层叠叠站满了人。

而白玻璃的活动台，就搭在整个商场一层最黄金的中庭位置。

不大，甚至可以说有点小。

但位置极好。像有人故意把一颗糖放在蚁群正中央，方便所有人围着发疯。

台子上方挂着三块屏幕，不停切着近景。放大的脸，放大的笑，放大的睫毛和眼神，像三块循环播放的电子圣像。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，只要一抬头，就能看见他们在冲所有人笑。

握手要用握手券。唐梨给了我一张，自己也拿着一张，然后很自然地和我并排站进了队伍里。

她一进队，立刻像进入工作状态一样拿出手机，开始不停地拍。

拍人群，拍舞台，拍屏幕，拍自己和远处台子的同框，偶尔还要低头飞快打字，手指动得像抽搐，明显是在同步编辑什么帖子，准备随时发到网上抢第一波热度。

另外三个同事就比她真情实感多了。

她们大概是真的喜欢白玻璃，站在队伍里也不怎么看手机，满脑子只剩下往前挤。人明明已经很多了，她们还是很努力地往前蹭，一边蹭一边抻着脖子往台上看，有时候实在被前面的人挡住了，还会原地轻轻跳两下，像一群试图越过草丛观察猎物的小型食草动物。

我抬头看向屏幕。

三张差不多的笑脸正轮番挂在上面。

说实话，那是我人生里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，自己好像有脸盲了。

倒不是说他们长得一模一样。硬要分，还是分得出来的。一个头发偏金，一个偏棕，一个偏粉，妆也略有区别，笑起来的弧度也不完全一样。但问题在于，他们整体走的是同一套风格。

白。

玻璃。

白代表纯洁，玻璃代表脆弱。

翻译成人话，就是要漂亮，要干净，要轻盈，要有种仿佛一碰就会碎、因此更值得被人珍惜和供起来的感觉。是陈列柜里那种昂贵又脆弱的艺术品，看着精致，看着无害，却会适合引发保护欲、占有欲以及一些别的，宛若淤泥的欲望。

一个这样，还算有意思。

两个，也还能理解。

三个一起摆出来，就开始有点变味了。

那种“艺术品”的气质被数量一冲，立刻就不稀有了。稀有一旦消失，艺术感就会往下掉，商品感就会往上升。像高级手工作坊忽然改成了标准流水线，连脆弱都显得工业化，纯洁也像批量喷涂上去的统一漆面。

等级一下就低了。

当然，这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对这口风格感觉一般。

所以在我心里，他们很快就失去了那些拗口又没必要记住的名字，变成了更方便识别的版本。

金毛爱豆。

棕毛爱豆。

粉毛爱豆。

简单，直接，符合我一贯尊重效率的生活态度。

至于那个顶替了原本白毛的金毛爱豆，继承了“沈栖迟”这个名字，我倒觉得挺合情合理。毕竟众所周知，金色比较高贵，拿来接替白色，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。

至于另外两位，名字我实在是记不住。

他们前面的立牌倒是都做得很高级，烫金，高级纸张，花体艺术字，线条飘得像有钱人签支票时顺手画出来的。但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，别说认字，连那到底是不是字我都不太确定。

现代商业审美有时候就这样。贵是贵了，懂不懂另说。

好在我的身高在女生里还算方便。

一米七，在这种场合属于实用型资产。

我不需要像前面那群小姑娘一样频繁踮脚，也不用原地蹦跶，只要稍微抬抬下巴，就能顺利越过一片熙熙攘攘的脑袋，直接看见台上的情况。甚至还能顺便观察一下握手流程，预估自己到底还要在这里站多久。

流程很标准。

上去，走到人面前，握手，笑，对视，说两句废话，签名，下一个。

我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在心里大概做了个时间拆分。

握手十秒。

签名三秒。

对视两秒。

一个人总共十五秒。

我不知道这个性价比在爱豆行业里算什么水平，但看那些粉丝下台时红光满面的脸色和轻快得近乎飘起来的步伐，应该总体还是划算的。至少从她们的神情来看，这十五秒已经足够支撑她们回去剪视频、发帖、写小作文，并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回味。

然后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条望不到头的队伍。

意识到自己至少还要站着硬排一小时以后，我果断修改了策略。

我从队伍里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