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 第 3 章
崔肃是季孟春夫君的嫡亲兄长,与她夫君血脉相连,性子却天差地别。
夫君崔毓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,张扬肆意,笑起来满院生风。崔肃却端方持重,沉稳冷峻,一双黑瞳深不见底,鲜少在人前显露什么情绪。
季孟春往日鲜少与这位大公子接触,也惧怕他这般严肃沉稳的人,如今被攥住手腕心口微颤,下意识仰着脸抬眸看过去。
几乎是她看过去的瞬间,崔肃松开了手,侧身与她间隔些许距离,高大的身形裹着那湿润的外袍,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:“小心些,弟妹。”
语气疏淡,礼节周全,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脸上多停一息,如同往常那般姿态淡漠。
想来应该是她方才多想了。
季孟春松了口气。
身体下意识后退几步,挪开与他的距离,咬着唇应声:“多谢兄长关心。”
周围的声音似惊了一瞬,而后才此起彼伏的炸开锅。
“这是怎么走路的,怎得竟连个茶盘都端不稳。”
“可烫着大公子了?快些擦洗换身衣衫去。忙碌了这些月好不容易回来,怎得还被泼了水……”
“肃哥哥没事吧?怎会这样。”
婆母崔夫人忙唤人,自己也迅速迎了过去:“我的儿,你没事吧!”
崔肃本就是整个崔家金灿灿的那颗明珠,被全家珍重,如今得了圣上赏识,愈发重要,婆母崔夫人更是将他视作眼珠子般。
即便崔肃回复了声“没事”,崔夫人也还是止不住心疼地将他看了又看,一转头看向季孟春时,恼意几乎是压不住:“孟春,你怎的走路不看看清楚?”
没等季孟春回应,崔夫人就很快别过脸去,强忍怒意打发她:“……罢了。”
“今日府内人多,想来你也没经历过难免手忙脚乱,你继续去给婉宁泡茶吧。”
季孟春是个努力想维持自身体面的人,自知她出身商贾被崔家嫌弃,婚后这两个月便尽心尽力伺候公婆、忙碌操持院中上下,尽量在夫君不在的情况下打理好一切,不让婆母及崔家人挑出毛病。
她本想做到让人满意,可未曾想如今在这般多的人面前,被崔夫人如此指责厌弃。
抬眸掠了满厅崔氏众人片刻,瞧见一双双嫌弃漠视的神色,季孟春心头泛起凉意,因羞耻难堪唇咬得紧紧的,来之前缠绕得紧紧的腰腹也仿佛有些发闷。
心知无论这婚后两月她伺候公婆、忙碌做事有多努力认真,终究与崔府格格不入,始终是个外人。
只是念及如今她肚中有孕的情况,季孟春心里隐隐愧疚,面对崔家人无法理直气壮地争辩些什么。
她攥紧茶盘半晌,抿着红唇,终是强压下心头情绪,勉强扯唇躬身:“是,婆母,儿媳这就去。”
“端茶递水都需要主子来做,咱们崔府这些下人可以都遣散了。
整个厅内能这般说话的也只有大公子崔肃了。
他坐在厅前主坐上,门口光影映得他面容晦暗不明。
虽然他语气很淡,但那微皱的眉头却令众人心头一惊。
苏婉宁瞬间面色微变,坐立难安,泛白强笑着:“肃哥哥说得对,我与嫂嫂开玩笑呢,莫当真,我这就让丫鬟去泡茶。”
说着指点身旁一个丫鬟,接过季孟春手里茶盘,再也不复刚才的态度。
身侧二房夫人见状打圆场:“婉宁这丫头也真是的,今日是肃哥儿的接风宴,是值得欢喜的日子,莫要因此影响情绪才是。”
“今日并非值得欢喜的日子。我有正事要宣布,事关崔家。”
崔夫人察觉到崔肃面色冷峻,迟疑:“……莫不是和毓儿有关?”
崔肃点头。
厅内众人瞬间察觉到气氛不太对,一个个犹疑着,望向崔肃。
只听崔肃声音沉重,缓缓道:“南边传回的消息,二弟所率那支队伍遭遇伏击,全军覆没此。此番南下我本想去顺便寻二弟的下落,但只寻到了二弟的佩剑和甲胄残片,已确认二弟他……葬身战场。”
厅堂里静了一瞬,继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崔夫人当场便厥了过去,丫鬟婆子乱作一团,掐人中的掐人中,拍背的拍背。几位姨娘和姑娘也哭得泣不成声,与崔毓交好的更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,捂着脸哭得浑身发颤。
方才还满堂喜气的正院,转眼间便被悲恸淹没了。
崔肃今日情绪似乎格外低沉,半晌沉声:“真若算起来也是我的过错,是我此番未能在临行前提醒二弟,身为大哥也未能担负起责任,让二弟在战场厮杀陷入处处危险,如今我愿自请入祠堂接受家法刑罚。”
崔夫人好不容易醒过来,红肿的眼睛倏地瞪大,连哭都忘了,失声道:“肃儿,你说什么胡话!你二弟在战场上为国尽忠,与你何干?你此番南下是为圣上办差,又不是去游山玩水,怎能怪到你头上!”
崔肃敛眉:“我心意已决,母亲。是我对不住二弟。”
周遭不免哭声更重了些。
季孟春坐在角落里,手指攥紧帕子,指节泛白,面上血色同样褪得干干净净,整个人晃了晃。
巧儿从后面一把扶住她,才没让她踉跄从凳子上跌下来。
夫君死了。虽然季孟春对那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谈不上什么深情厚爱,可到底是她名义上在崔家唯一的倚仗,如今这根摇摇欲坠的柱子就这么彻底断了。
她思绪恍惚,听到角落里有人哽声小声不忿:“那季氏呢?”
周遭哭声一滞。
“她不过商贾出身,毓哥儿娶她过门也是因的那坠子。之前都好好的,如今她刚过门两月毓哥儿就没了,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克死的。她连个孩子都没能留下,毓哥儿也没了,还要留在府上吗?”
这话一出,竟有人跟着小声附和起来。他们本就不喜季孟春,如今接二连三的出声。
“就是,本就是商户出身,门不当户不对的,当初便不该让她进门。”
“毓哥儿若娶的是苏家小姐,说不准早留了后了,何至于此。”
“如今毓哥儿没了,她一个寡妇留在府里作甚,不过是多一张吃饭的嘴罢了。”
季孟春坐在角落里,那些议论的声音也就在角落,许是故意说给她听的,夹在一众呜咽哭声里,旁人听不太清,她却听得清晰。
她的唇抿得死紧,近乎要咬出血来,巧儿气得浑身发抖,张口想说什么,被季孟春一把按住。
耳边听到似是有人斥了那些人,似是崔夫人,责骂他们这般做不忠不义,不符合崔氏门庭做派,斥得那些人自觉尴尬。
但季孟春知晓崔夫人这番说辞也只是为了崔氏脸面而已,并非真的替她说话。
季孟春心头各种情绪堆积到了一定程度,忽地松泄出来。
也好,她本就不喜崔氏这般古板教条一大堆的地方。当初拿着玉佩来崔府,不过是奉行祖父的遗愿。若不是祖父临终前死死攥着她的手,她宁可一辈子留在江南经商种茶,过自己的小日子,也好过在这高门大户里做一个人人嫌恶的摆设。
她早已厌倦了这府里无处不在的规矩和眼色,厌倦了被人当丫鬟使唤的日子,也厌倦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,更厌倦了那些若有若无的冷眼和嗤笑。
如今夫君崔毓已经确认没了,她在这府里连最后一个名义上的牵绊也断了。
她本就不适合这般高门大户,怀揣着秘密在这府中忐忑不安,时刻担心暴露被发现、被责问,种种压力在如今这些声音的逼迫下终于达到了顶峰。
如今,似乎是她最适宜的离开崔府的时机。
崔府人本就不待见她,她早些识趣离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