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4. 两国交锋
浮华遮人眼。
几国使臣在东京城的富贵乡中逗留月余,方陆续离去,只吉答使臣还盘桓不去。孟荟作为接伴使,对每日陪着使臣逛街吃喝颇以为苦,找陆离饮酒时,忍不住吐露数语。
陆离眼波一转,给他出了个主意。
使臣已到京月余,宁祈平白得了个馆伴使的差使。李善怀与孟荟一般,深觉这是件苦差,告知他时还一脸同情。
谁料宁祈平生最善吃喝玩乐,论到游戏,可三日三夜不合眼。得了这件差事,直如小鼠入米缸。
第二日一大早,便早早等在使馆门外,眉眼带笑,将吉答正副二使敷衍得密不透风。
从天光微露到夜深更漏断,他那俏皮话儿仿佛说不完,偌大东京城,角角落落他无所不知。一旁通译一日不知饮下多少茶水,仍觉口中焦渴。
次日一早,天色才亮,满面春风的馆伴使又等在使馆门前。吉答使者魂魄如在梦乡打转,硬挺了一日。
谁知接下来数日,日日如此。
这日散衙后,陆离骑着马儿在御街缓行。
远远瞧见宁祈穿一身丹雘轻袍,骑一匹雪白神骏,神采飞扬,眉目如画。身旁一群臊眉耷目、颓堕委靡的吉答使臣,被他衬得如一窝小鬼。
心中好笑,提缰避到一旁。宁祈眼尖,百忙之中还朝她递了个眼风。
二人相交已久,陆离自是理会得。当即告知孟荟,吉答使者挺不住了。
孟荟从接待中脱出身后,在枢密院的架格库浸淫数日,正可大展身手。
谁料吉答使臣入宫辞行,直至车马出了皇城,也没开口。君臣上下皆一头雾水,不知吉答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孟荟作为送伴使,要一路将使团送到雄州。
出城后,远远瞧见有一人一马,相候长亭。待走得近了,才认出那人是陆离。
使团中一红衣少年飞马而出,二人在亭中交谈了几句。等红衣少年回转,队伍才再度移动。
孟荟此前并未关注队伍中的这个少年,此后留心打量,发现使团众人对他都极是尊敬。
心中若有所悟。
送完耶律丹朱,陆离勒马回城。
夏日将尽,风中开始有了凉意。陆离心中惦记杳无音讯的苏信,不急着回去。身下马儿也晓意,一路踢踢踏踏,将鼻子去拱路边的野花。
她此来送耶律丹朱,也是存了私心。不久后缅药与吉答之间将起刀兵,大宁即便两不相帮,也将有利可图。
况且,耶律丹朱的身份贵不可言,在此人跟前混个脸熟,以后若有事,也能行个方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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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秋前一日,荣王府挂白。
陆离一身素服,赶至荣王府,给荣王妃上了香。晟娘重孝,跪于灵堂,日夜不休,替荣王妃守着香火。
这是荣王妃见陆离最后一面时交代的。她自知命不久矣,又知众人有意保晟娘。
便与陆离道:“倘若我能挺过秋分,见到这丫头行了刑,那是她没造化。倘若……我走在前头……便让这丫头守在灵堂,好好替我灵前行孝,我与她之间的恩怨,也算一笔勾销了。”
陆离将这话一字不漏转告晟娘,晟娘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一开始,我也想好好孝顺她的。”
晟娘死罪可免,但活罪难逃。在荣王妃“七七丧俗”过后,流放夔州。
蕙娘辞别了沂王妃,与晟娘一起上路。陆离从柳哉世处得知,这个结果乃是赵景深从中斡旋,求了皇后恩旨。
因蕙娘姐妹祖籍即夔州,此番蕙娘携外甥女去夔州,也算归乡。
秋风飒飒而起时,雄州急报传回京城。
原来一行人行至雄州,使团突然发难。以归还关南之地为由,在雄州地界与孟荟拉起道场。
这一场早在意料之中的拉扯,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形式开了头。孟荟人在雄州,就地转为谈判使,与吉答开始了一场胶着谈判。
月余后,吉答见孟荟如铜墙铁壁,无孔可入。遂决定临阵换谈判使。
两日后,吉答宣徽南院使、归义节度使萧奇摩和翰林学士、右谏议大夫万奇兮作为谈判使者入雄州。
萧奇摩自诩身份尊贵,入大宁后,乘坐在一驾金碧辉煌的辇车之上,称足疾不拜。
孟荟面色无波,淡淡道:“昔年我出使吉答时,患了伤寒,几乎不能起身,仍按照礼节行礼。”
萧奇摩见他虽文质纤弱,却如坚玉寒铁,周身凛凛,不卑不亢。当下不敢怠慢,叫左右扶自己下了辇车,依使节之礼行了礼。
萧奇摩一到,胶着局面如春水化冻。
雄州使馆中,萧奇摩倚着几只绣金描银的软枕,手中捧着热酥茶,喝得眼饧骨软。
不过半日工夫,便亲亲热热与孟荟咬起耳朵:“我主此次必要讨回关南之地,孟尊使如何应对?”
孟荟神色淡淡,眼风如剑:“北朝若强要割地,便是败坏两国当初立下的兄弟之约,撕毁合盟。我大宁无其他应对,唯有横戈相待。”
萧奇摩见他板正端方,仿佛没有丝毫转圜余地,不由苦笑,凑近了低声道:“我丹朱太子年方十三,生得英武不凡,正是议亲之时,我主有意替丹朱太子,求娶大宁公主。”
孟荟此前与陆离的私下探讨,只道人家要土地,却没想到竟还有和亲一念。不知吉答提起此事,是坐地起价的幌子,还是真心。
孟荟心下惊疑不定,面上仍是淡淡:“大宁建国六十余年,从未与兄弟国联姻。我大宁官家圣人慈爱,公主性子柔弱,离不得故土。况且……异族夫妻,性子相合也还罢了,若是小两口不投契,反坏了咱们两国的兄弟情谊。”
萧奇摩听到这里,笑道:“贵国自来有言:婚姻之事,媒妁之言,父母之命。孟尊使既非媒人,又非父母,怎可替人拿主意?”
孟荟微微一笑:“国婚事涉两国,既是官家家事,也是大宁国事,自然非我一个小小使臣能决断的。……既如此,请大使稍事等候,我回京禀告陛下。”
孟荟快马回京。
赵複与相公们商议几日,竟隐隐有愿意“和亲”之意。孟荟冷眼旁观,隐约看出赵複的心中所想:除了割地不可,其余皆可谈。
两国邦交,互相遣女嫁娶并非罕事。莫说汉唐时便有此旧仪。只说近的,缅药嵬狐几年前立国称帝后,为得到吉答助力,求娶了吉答公主。吉答为打通河西商道,近年来也与西蕃几个大族频频联姻。
孟荟情知赵複求和心切——只是,想起家中幼女,心道:一国荣辱,岂可移担于弱女肩上?
大宁太祖原是以军功立国,几十年过去,长枪折断,弓刀暗藏,竟沦落到要推女子去“求和”。
一时心灰,想起那日陆离酒酣之际,叹息一句:“所费千金,只买得片刻安宁。”
此时若有所感,心道:舍得一个公主,又能维系几刻的和平呢?
两府相公们争执不定,赵複也在迟疑。
孟荟滞留京中,心情苦闷,这一夜请陆离与宁祈饮酒。
陆离听闻吉答有联姻之意,心中吃惊。公主和亲是大事,前世她此时才赴秋闱,还未考得官身。但她记得清清楚楚,没有和亲这回事。
一时若有所思:“如今宫中最大的公主才八岁,还是个孩子,如何能嫁去异国?”
孟荟听了,沉默不语。
宁祈今年添了个女儿,心中柔软,听不得此事。
想起那几日他陪吉答使团四处戏耍,咬牙道:“早知如此,我将那吉答太子带去桑家瓦子见识一下绣勒帛,叫他不敢娶我大宁女子。”
这绣勒帛乃是一位女相扑者的“花名”,生得虎背熊腰,两臂如桶,开口震天,跺脚裂地。常在桑家瓦子表演。
陆离听他说得好笑,道:“联姻是国事,又岂是吉答太子自己能左右的?”
一顿闷酒,到夜深方散。
几日后,中枢议定。赵複令孟荟起草国书:如吉答要和亲,就没有金帛;若此后不再提起“关南之地”,则增岁币十万。
孟荟想起此前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