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 皮囊
沈珩之仰脸喝水,明灼华坐在他旁侧的椅子上,手臂和上半身都压在扶手上,倾身向他,“你们在哪里碰到的?他在做什么?你们说了什么?”
沈珩之看她一眼,一双眼亮晶晶的,关心这么多,哪里还有刚才支支吾吾的模样。
也是,今日冯府专程送了帖子。
他说:“你不关心他长得好不好看?”
明灼华双手捧脸,罕见地闪过一丝娇羞,“哥哥也会打趣我了。那他到底长得俊不俊俏?爹爹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六七岁,说他日后一定是个美男子,谁知道有没有长残。”
那日见到的人,个子是高的,身姿翩然,想来不难看。
“好看的皮囊只能悦目,”沈珩之说,“男子之责,在德不在色。”
明灼华说:“我喜欢皮相也不是错。他的责任他自己担。”
沈珩之说:“相看时最好弄清楚,你倾心的是那个人,还是那张脸。”
明灼华脾气上来捶了他一下,“哥哥不要强人所难,德才兼备又好看,谁能越得过哥哥去!”
沈珩之缓慢地小口饮水,他并不渴。
过了一会儿明灼华还维持着气鼓鼓盯着他的样子。
他抬手,叹气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,“阿灼负责看脸就行,其余的哥哥为你把关。”
明灼华潜意识里将未婚夫和沈珩之比较,可是一比较她就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才学好,沉稳,英俊,衣裳下的筋骨肌肉结实流畅,喝水时凸起的喉结特别惹眼……
明灼华晃晃头,哥哥虽是男子,可不能用看夫君的眼光去看他,他是哥哥啊。
“他也在茶楼会友,听说我在文会,特地过来打招呼。只是打了个招呼,过两日还会再见。”
嗯。
明灼华点点头。
就在这两日,哥哥要见到他的心上人,她要见到她的未婚夫。
鄢兰的回信第二日早间送到,明灼华看了两遍,想起沈珩之画的仕女图。
难怪只有一个身形,没有面目衣裳。
叫他怎么去画没有见过的女子。
明灼华恨不得逆转时光回去钻地三尺,哥哥画他的心上人呢,她竟然舔着脸让她照着自己画。
哥哥的心上人能长成她这样么。
鄢兰说,那女子是几百里之外岳麓书院顾山长的女儿。
顾山长与鄢教授是好友,常书信探讨学问,有一回鄢教授拿一道题考沈珩之,将他的见解说给顾山长,顾山长笑言他与“小女”所见略同。
又来回探讨了几回。
鄢教授与妻私语的时候就在猜,会不会沈珩之的心上人是这位素未谋面但神交甚笃的顾姑娘。
这回顾姑娘随父外出游历,他们本不会路过江陵,鄢教授力邀他们过来,请顾山长进府学讲学。
特地给沈珩之创造了一个机会。
鄢兰说,哪怕不是,鄢教授也存了要撮合沈珩之与顾姑娘的心。
所有人都觉得配沈珩之的女子应当知书达理。
去府学这日,天高云淡,明灼华特地穿了身衬这好天气的胭脂色襦裙。
府学在未名山上,江陵府地界都是平原,山不高。
山脚有块石碑,马车不得再往前行。
因有大儒并解元讲学,今日的府学很热闹,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穿青衫的学子们。
“阿灼!”
鄢兰在正好下来迎她。
明灼华应一声,快步跃下马车,与沈珩之分道。
沈珩之去经院讲学,明灼华跟着鄢兰去她家。
明灼华以为顾姑娘在鄢教授家中,谁知鄢兰眨了眨眼说:“她去听解元讲学了。”
明灼华:“那你带我回家做什么,我们也去听学。”
“去凑什么热闹,咱是听得懂还是坐得住?”
鄢兰与她不一样,鄢兰读过不少书,蕙质兰心,静如处子动如脱兔。
明灼华:“哼,谁叫你迁就我。”
“是我不感兴趣。别着急,一会儿又不是见不着。”鄢兰说:“几百个学子挨挨挤挤坐着,你这朵鲜花入林,那不纯干扰他们的心神,我的任务是好生陪着你。”
明灼华问:“顾姑娘长得不好看吗?”
鄢兰摇头,“也不能说不好看……相书上说,顶级的长相是雌雄莫辨,即男有女相,女有男相。顾姑娘就属于这种,可男可女。”
鄢兰说她外出游历时扮男装,举手投足与寻常士子一个模样,根本想不到她是个女子。
在闺中时着女装,也是正经女子模样,毫不违和。
这引起了明灼华的兴趣。她就是为看顾姑娘而来。
若是一个人什么都占了,怎么否决她成为自己的嫂子?
午饭时,人终于都回来了。
顾姑娘名玲珑,浓眉大眼,琼鼻檀口,头顶束髻,穿青衫着男装打扮,是颇有英气。
“听闻明姑娘明艳大方,性情直率,今日终得一见。”
明灼华看了鄢兰一眼,“我也听闻顾姑娘姿容不俗,谈吐不凡,心生向往。”
“是吗?”顾玲珑哈哈大笑,“看来最会夸人的是鄢姑娘!”
互相认识后,众人围坐,顾玲珑在,气氛很好。
明灼华起先以为,女子读书多了,会变成马氏那样固执严苛,或者庞静美那样沉闷迂腐。
后来认识鄢兰,知道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。
而顾玲珑,让她看到女子读书的另一个模样,无法轻易被定义。
鄢教授和顾山长品茗酌酒,频频对视,不时抛出论经辨史的话题,为沈珩之与顾玲珑牵起交流的线引。
已然十分看好这一对。
明灼华想,即便女子学识渊博如顾玲珑这样,也不能考取功名之用,也是要奉父母之命成婚生子,洗手作羹汤。
鄢兰扯了扯明灼华的袖子,低声问:“发什么呆?”
明灼华小声:“不知道顾姑娘是什么想法。”
顾玲珑突然凑过来,“你们说什么,想知道我什么想法?”
她不藏着掖着,明灼华便直抒胸臆,“想知道顾姑娘对成亲怎么看。”
“成亲呐……”她叹一声,目光扫过二人,“鄢姑娘与未婚夫才学相当、兴趣相同,能诗词唱和、精神对话,是最好的知己伴侣,令人羡慕。”
哦,羡慕这样的关系,看来她对哥哥是满意的。
明灼华看向认真听两位大儒讲话的沈珩之,他忽然若有所感看过来。
哥哥也向往这样的关系吗?
因为哥哥喜欢有女子有才学,所以幼时才会亲自教导他,希望她也变成一个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