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. 第 19 章
“周二我休假,带你去看江城最早的日出。”
第二天午后,天热得让人昏昏欲睡。季迟野坐在窗边的双人桌前,转着车钥匙,敲了敲桌面。他说的周二,就是明天。
他每逢周二、周三轮休,《江城天气》和网络直播都由小宋顶上。
一盘曲奇刚烤好,闻笙正拿细毛刷扫去上面的糖霜,听到这话怔了怔:“江城……最早的日出?”
“东郊的东山山顶,海拔五百多米。气象观测站就在最高处,值班的吴叔是我老朋友,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。”季迟野靠着椅背笑,“比江边开阔,也没高楼挡着。全城的人还在睡觉,你就能第一个看见太阳。”
闻笙捏着毛刷的指尖微微一紧,心里也跟着一动。
东山。
外婆走后,他多半守在巷子周围这几百米里。上次去江边散步,对他来说都像出了趟远门。东山山顶更是只在明信片和天气预报的背景里见过。
季迟野压低了声音:“去吗,小满老板?气象主播亲自当导游,包接包送,不收门票。”
闻笙低头看着那盘曲奇,点点头:“……去。”
从点头那刻起,闻笙便开始惦记明天的事。他把周二店休的小牌子翻出来,擦净边角,挂在门边。
往常店休这天,他不是补货就是洗烤盘,这回总算有了别的去处。窗外的阳光也一直没退,落在牌子上,暖融融的。
出发前一晚,闻笙打烊后便一头钻进后厨,从储物间翻出外婆留下的藤编大野餐篮。
“看日出路远,肯定会饿的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着,挽起了袖子。
上山要开四十分钟,还得等日出。他挑的都是放凉也好吃、路上不易碰坏的:原味海盐黄油小面包,香草迷你费南雪,一小盒一口一个的云朵蛋白糖,再配一壶温热的桂花生姜红茶。茶里用的是第八版金桂蜜,甜度又降了些。
每一样都不难,他却想得比平常久:季迟野要开车,小面包能不能一口吃下?给值班的吴叔,是不是也该多备一份?
他将面包分成两袋,在其中一袋上写了“给吴叔”。写完才发觉,因为这趟出游,他连还没见过的人都惦记上了。
等把点心一份份用油纸包好、码进篮子,再扣上皮带铜扣,已经过了午夜。
闻笙这才上楼躺下。
可他睡不着。
他陷在薄被里,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阴影。脑子里全是明早的事:山顶会不会冷?季迟野起得来吗?观测站的人会不会很严肃?
他翻身朝着墙,过了一会儿,又转向窗台那边。
窗外,江城的夜空亮得出奇,星星密密地挂着,和他压不下去的期待一起醒着。
熬到后半夜,他终于放弃,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。镜子里的眼睛泛着红。他拍了拍脸,在衣柜前磨蹭许久,挑了件薄卫衣。
三点,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小时,闻笙已经提着野餐篮下了楼,在前厅坐着等。
吧台的小夜灯一亮,收银台后的猫窝里,汤圆就被弄醒了。它挪着胖身子钻出来,蹲在吧台边缘,眯眼盯着抱着篮子正襟危坐的主人,慢吞吞打了个长得没完的哈欠。
“嗷呜哈……”
叫完,它甩甩尾巴,一屁股坐在吧台上,脑袋点了又点,满脸都是被迫早起赶集的怨气。
“对不起呀,汤圆,吵醒你了。”闻笙伸手摸摸它肥软的腮帮子,“我怕睡过头,让他等。”
汤圆懒懒地掀起眼皮,低低呼噜了一声,翻身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继续陪他发呆。
快到四点,他冲好了桂花茶。
四点整。
明亮的车灯透过玻璃,在青石地砖上缓缓扫过。轮胎碾过碎砂石的轻响,低低的熄火声。
黑色越野车准时停在门口。
闻笙心里一跳,立刻站起来。
“汤圆,我走啦,你看家。”
他换上球鞋,抱起篮子,推开玻璃门小跑出去。凌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湿凉,迎面扑来。
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,车里亮着阅读灯。季迟野握着方向盘,袖子推到小臂中间,刚洗过的头发还有些湿,看不出一点困意。
“动作挺快啊。”他解了车锁,转头笑,“还以为得在楼下按喇叭把你从被窝里叫醒呢。”
“我……早就醒了。”
闻笙坐进副驾驶。座椅柔软舒服。他像头回去春游的学生,绷着身子,双手抓紧篮子边缘,生怕碰坏了里面的点心。
“抱这么大个篮子干什么?放后座去。”季迟野看着他,有些好笑。
“不、不用。”闻笙小声说,“里面有玻璃保温壶,怕滚来滚去摔碎了……我抱着就好。”
季迟野没发动车子,侧过脸看他。
闻笙被看得不自在: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
“小满老板,坐我的车,是不是忘了一道核心安全程序?”
闻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前。
安全带。
他连忙伸手去够右肩后面的带子,可篮子正挤在怀里,手臂怎么绕都不顺。
“我……我腾只手……”他窘得想把篮子往旁边挪。
“我帮你?”
闻笙点头,把篮子稍稍提起。
薄荷的气息忽然近了。
季迟野解开自己的安全带,倾身过来,右手越过他的肩头,从后侧拉出带子。两人一下挨得很近,连座椅间的那点空隙都被占满了。
闻笙贴紧椅背,双手僵在篮边,连呼吸也忘了。季迟野垂着眼,就在他眼前。
怎么会有这么长的睫毛。
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
还有那道眉骨和下颌线,在阅读灯下,好看得不讲道理。
“滋啦”一声,安全带从身前擦过。季迟野握着卡扣,要按进去时停住了。
他垂眼看过来,正撞上闻笙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。闻笙睁圆了眼,脸上一下烧了起来,连耳根都烫了。
这么近,自己身上那点烘焙的气味,大概也瞒不过他:温甜的黄油,淡淡的桂花蜜,还有烤面包的麦香。
季迟野的呼吸沉了些,落在闻笙颈侧。
闻笙的手指在篮沿上悄悄松开,又攥住。上回靠在季迟野肩上,他睡得什么都不知道;这次两个人都醒着,目光撞在一处,谁也没躲。只要稍稍抬头,额角就会碰到季迟野的下巴。
他想提醒一句“扣子在那边”,喉咙却发紧。季迟野像是也忘了手里拿着什么,目光在他脸上停住,连平时随口就来的玩笑都没有了。
两秒钟。谁也没有动。
“咔哒。”
卡扣终于落进锁槽。
季迟野收回手臂,退回驾驶座。
闻笙靠着椅背,这才吐出憋了许久的气。藤篮的皮边被他攥出了一道潮印。
季迟野重新扣好自己的安全带,调了调后视镜,声音比平时哑了些:“坐好了,小满老板。咱们慢慢走,赶得上。”
越野车驶出安静的桂花巷,穿过老城区,拐上通往东郊的沿江大道。路灯从窗外接连掠过,在车里投下明暗交替的光。
出城还不到十分钟,江面与郊外田野上方就浮起了水汽。雾丝越来越多,像被风扯开的棉花糖,软软地铺到路边,路灯也蒙上了毛茸茸的光晕。
起雾了。最初只是轻薄的一层,像是伸手就能拨开。
闻笙抱着篮子,呆呆看着挡风玻璃前打旋的白雾,眼皮直往下沉。熬夜的疲倦终于追了上来,刚才那阵紧张一过,脑子像停转了。
什么配方,什么睫毛,什么日出好不好看,统统不见了。脑子里白茫茫的,倒有种迷迷糊糊的舒服。
窗外的雾,一层层厚起来。
季迟野松了些油门,看了闻笙一眼,带着笑问:“你现在……在想什么?”
闻笙慢慢回过神,眨了眨干涩发酸的眼睛,认真在脑子里找了一遍,摇头。
“……什么都没想。”
季迟野像是一点也不意外。
他又看了闻笙一眼,慢悠悠地说:“我知道。”
闻笙怔了怔。
什么都没想,也能知道?难道播天气预报,真的连人心里刮什么风都能看出来?
他偷偷看过去。季迟野正专心开车,侧脸映着中控台幽蓝的光,唇角弯着。
心里又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。
可他靠过来系安全带的时候……
闻笙垂下眼,不敢再往下想。
雾忽然浓了起来。远处的山坡渐渐隐去,层层奶白色的水汽裹住了上山的路,倒真有些误入仙境的意思。
“困就睡一会儿。”季迟野看着前路说。
越往山上开,雾越薄。
七月十四日,天还没亮,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水泥斜坡,停在东山山顶的开阔平地上。
东山气象观测站到了。
院落清冷,四周围着防风铁丝网。铁塔高耸,风向风速传感器在山风里飞转,中央的白色雷达天线球静静立在黎明前的幽蓝夜色中。
闻笙抱着藤篮推门下车。湿凉的山风迎面一吹,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“冷?”
季迟野关上车门,走上前接过篮子,抬起另一只手替闻笙提了提卫衣领口,顺势挡在风吹来的那一侧。
“还……还好。”闻笙缩着脖子,好奇又局促地打量四周。
值班室是间红砖平房,门前亮着灯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,约莫六十岁,腰板挺直,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防风服,手里端着掉了瓷的搪瓷缸,眼角叠着深深的笑纹。
这是老吴,东山观测站的老观测员。季迟野提过,他读研时来这儿野外实习,和老吴成了忘年交。
“小季?真踩着点来了啊。”老人笑呵呵地迎上来,嗓门响亮。
“吴叔,您值了一宿夜班,我们没打扰您补觉吧?”季迟野拎着篮子,冲他扬了扬下巴。
“嗨,我这把老骨头,四点钟就起来抄报气压数据了,睡什么睡。”老吴摆摆手,越过他的肩膀,朝闻笙看过来。
闻笙忙探出身,弯了弯腰:“您好,吴叔,我叫闻笙……打扰您工作了。”
老吴上下打量他,看得一愣,冲季迟野挤了挤眼,还挑了挑眉。
季迟野像是怕他说出什么来,握拳抵唇,猛地咳起来。
“咳!咳咳咳!”
他咳得脸都红了,递过去的眼神半是警告、半是求饶:“吴叔!山顶风大,您那肺还要不要了?赶紧张罗张罗,带我们去平台看日出。”
老吴被他逗得哈哈大笑,摆摆手,转向闻笙,语气温和下来。
“小闻是吧?快进屋暖和暖和。别听这小子瞎吹什么高科技,我在这东山干了一辈子,说白了,我就是专门盯着天看、记下来的人。”
他指指雷达球和周围的仪器:“这地方,就是干这个的。江城老百姓几点晒被子、出门带不带伞,得靠这些观测数据一天天报上去。老头子可不敢一个人包圆。”
闻笙被逗笑了,心里那点紧张也散了。他从季迟野手里接过篮子,解开铜扣:“吴叔,这是我昨晚烤的面包和点心,还有热的桂花红茶,您尝尝看。”
篮盖一揭,海盐黄油小面包的麦香、费南雪的焦糖坚果香,混着第八版金桂蜜的甜香,飘满了门廊。
老吴抽了抽鼻子,眼睛一亮:“哎哟!这小点心做得真俊!小季这臭小子,认识这么些年,连块糖都不舍得给我带。今儿个沾了小闻的光,老头子有口福喽!”
闻笙分点心的时候,季迟野就靠着廊柱看,无奈地笑着。
分过点心,老吴捧着热茶回值班室看仪器,把最开阔的东悬崖观景台留给了他们。
观景台临着山崖。季迟野把篮子放在长椅上,带闻笙站到朝东的位置。前方一览无余。
谷底的雾已汇成翻滚的云海。江城沉在淡蓝的晨色里,长江蜿蜒而过,大桥上的警示红光依稀可见。黎明正一点点揭去这座城市身上的夜色。
山风把闻笙的卫衣吹得贴在身上。季迟野往上风处挪了一步,用后背替他挡着风。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,心里热乎乎的。”
闻笙捧着保温杯,小口地抿着桂花生姜红茶。温甜的茶水落进胃里,连指尖都暖得泛红。
他望着东方,舍不得眨眼。
天幕底端的墨蓝里,先透出淡淡的鱼肚白,渐渐泛青、泛紫。忽然,金红色的光划开天际,像一滴朱砂落在宣纸上,迅速洇向云海。
粉紫、绯红、橙黄的朝霞层层涌来,岩石和野草都染上了浅金色。闻笙仰着脸,看呆了。
“真美……”
声音被晨风吹散了。
“闻笙。”
闻笙转过头,才发现季迟野没在看日出,是在看他。
“我外婆以前教过我……”他耳尖有些热,轻声说,“她说,看日出要赶在太阳露头前许愿。太阳一出来,老天爷头一个看见的,就是你的愿望。”
季迟野笑了:“那赶紧许,太阳马上就冒头了。你想许什么?”
闻笙放下保温杯,认真合拢双手,十指相扣抵在胸前,闭上眼。晨风吹乱了他的额发。
等睁开眼,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便转头把心愿说给季迟野听。
“我许愿,希望江城的天气一直好,这样我就能一直